接下來的日子裡，周文煜驚訝地發現不論是自己的父皇還是母后都對那個叫周流雲的家夥十分感興趣，不僅隔三差五去裁決所看他一眼，甚至還要求裁決所好酒好菜招待他。

　這種待遇，自從裁決所建立以來，絕對是頭一遭！

　弄得周文煜都想搬到裁決所去了。

　周文煜很奇怪這是為什麽，私下問過周初雪，可是令他驚訝的是周初雪也不知道原因，隻說父皇母后見了周流雲一面就這樣了。

　周文煜只能在皇宮裡遙遙對著裁決所的方向豎上一個大拇指。

　又過了不久，皇帝為周文煜舉行了成人大典，向東周國所有百姓宣布東周國最小的皇子終於長大成人，而且更讓百姓們津津樂道的是這位皇子竟然主動放棄了皇位之爭。

　成年大典之後，再加上周文煜的軟磨硬泡，景武帝終於松口準他出宮去看看，不過范圍也僅限於長安城內。

　周文煜自然等不及就溜出了宮，而他的第一個目的地也讓眾人無語不已。

　他沒去別的地方，而是去了裁決所。

　會把裁決所當做出宮之後第一個去處的，除了這位皇子恐怕也沒誰了。

　他倒不是故意要去裁決所，他只是心心念念要去找周流雲，上次兩人可是說好了一起逛長安城的，周文煜哪高興自己一個人逛，他又不想逛街還帶著一群護衛，想來想去就只有周流雲最合適了。

　兩人在長安城裡逛了兩個時辰便回了裁決所，倒不是不想多逛會兒，而是周流雲現在只能離開裁決所一段時間，兩個時辰後必須回去，因為……他要修行。

　不錯，就是修行！

　他現在可以說是呆在東周國內最安全的地方，除了修行還能幹什麽事?、

　靜茹皇后顯然對他的修行很重視，親自請了幾位長安學府的頂尖導師上裁決所指導他修行，酬勞豐厚。

　周文煜不喜修行，自然也就不能明白為什麽周流雲對修行這件事如此重視，不過熟讀詩書的他會尊重每一個人的想法，兩人在裁決所門口分手，一人進所，一人回宮。

　剛走到宮門口，就看見一行人馬緩緩走出宮門，一位老人站在宮門前，回頭凝視著宮門上的朱牆黃瓦，雙手背負，衣擺在晚風中輕輕飄蕩，老人歎了口氣。

　周文煜雖然不涉朝政，但這位大名鼎鼎的老人他還是認識的。

　當朝宰相——嚴若愚，也就是最近鬧得沸沸騰騰的“終考徇私案”最大涉案官員嚴明達的親生父親。

　周文煜不關心這些事，但事實上自從他的成年大典結束之後，“終考徇私案”就成了這幾日東周國轟動全國的最大一件事，讀書人們群情激昂，遊行示街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聽聞在南邊一些的大省城裡還發生過幾起讀書人怒砸官府的事情。

　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在神諭大陸上絕對不適用，任何人想要出人頭地都需要走修行這條路，而修行就必須通過理論終考，理論終考就是決定人生的最重要關卡之一。

　如果這道關卡上竟然有人用來謀取私利，東周國幾十幾百萬的讀書人如何能平靜?

　周文煜看著老人蕭瑟的背影，放慢了腳步，突然歎了口氣，不知是不是在為老人惋惜。

　嚴若愚的一生可謂傳奇，不同於強者的傳奇，而是另外一種傳奇，他做了兩朝宰相！

　景文帝在位的時候他便是當朝宰相，景武帝篡權奪位，景文帝一脈盡數死亡，景文帝手下權臣也沒落得好下場，但這位嚴若愚宰相卻是個特例，景武皇帝依舊重用他，沒有貶他的官，甚至對他也沒有任何猜忌。

　所以這些年來，嚴若愚雖然年事漸高，但卻依然兢兢業業，將帝國一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為景武帝分了不少憂，也正是靠著他，當年那場宮變之後的惡劣影響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被遏製住。

　可以說作為一個宰相，嚴若愚算得上一位明相。

　但在教子這方面，可以說就有些失敗了。

　嚴若愚一共有三個兒子，其中大兒子和小兒子學術不精修行不通，屬於混吃等死之流，唯一一個次子還算爭氣，四十不到的年紀已經坐上了禮部第二把交椅，這雖然有嚴若愚是宰相的緣故，但嚴明達本身終究是有些才華的，雖然才華不到能做宰相的地步，但日後做個禮部尚書倒是夠了。

　只是誰又能想到，這位嚴明達嚴公子被爆出來這等惡事。

　嚴若愚作為其父又身為宰相，在這件事裡處理得很是疲憊。

　短短幾日，老人又仿佛蒼老了數年。

　聽到身後歎息，老人回過頭來，一雙雖然渾濁但依然有光的老目裡射出光來。

　他對著周文煜微微彎腰:“罪臣嚴若愚，拜見三皇子。”

　他自稱“罪臣”，可事實上他又何罪之有?

　周文煜連忙上前阻止老人跪拜的舉動，關切道:“老丞相，保重身體，東周國離不開丞相您啊！”

　這倒不是空話，周文煜雖不理朝政，但嚴若愚的事跡他還是略知一二的，當年的衣帶河協議雖然平北王功不可沒，但最後協議的簽訂靠的還是這位老人，再比如西方的流風國一直對東周國中原沃土虎視眈眈，還不是靠這位老人出色的外交手段，幾十年來都沒讓流風國找到開戰的由頭。

　嚴若愚直起身子，滄桑道:“不瞞三皇子，罪臣剛剛辭官，明日就會離開長安城了。”

　“孽子犯下如此大罪，老臣已懇請陛下依法處置，以護大周王法。”

　周文煜身體微微一顫，瞳孔睜大，不由自主退後了兩步。

　辭官……是了，這件事情之後就算嚴若愚不辭官，朝中百官彈劾他的奏折也會源源不斷，到那時老人能不能有個善終都很難說，不管如何，嚴家注定要消失在廟堂之上了。

　可是依法處置……像這種全國性的大罪，依法處置的結果只有斬首示眾！

　周文煜看向老人在晚風中微微飄揚的白發，心中突然一陣酸澀。

　嚴若愚躬身道:“三皇子多多保重，罪臣……告退。”

　說著馬車邊就有家臣走上來攙扶住老人， 老人緩緩走向馬車，背對著這座他為之付出了一生的殿宇。

　晚風輕拂，白發顫動，周文煜心中一動，猛然回頭衝老人深深一躬。

　“老丞相！”

　老人在夜風裡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敢問老丞相，如何才能夠徹底治好國家?”

　“官不逾矩，百姓方能安居樂業。”

　“再問老丞相，如何才能使官吏不逾矩?”

　老人何嘗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想了足足一生，也沒想到辦法。

　老人沉默了，久久後乾澀的嘴角微微一揚，顫顫巍巍朝馬車走去。

　風中傳來老人最後一句話。

　“等三皇子當上皇帝，或許會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