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布置淡雅卻不失皇朝貴氣的小廳堂裡,
獨孤煜恍惚間覺得,自己和身前這位堂堂大燕的國主又回到了十年前,每一個嬉戲調笑的午後。
“整日穿著這身龍袍和冠冕真是要了我的命,坐臥行立都要四平八穩,真讓我不舒服!”
多年後的首次正式相見,獨孤秀竟一見面就把外罩龍袍給順手脫去,露出裡面裡面一身戎裝,著實英姿勃發。
“額,秀,啊不,皇上,這龍袍龍冠也是可以隨意脫去的麽?”
獨孤煜還在接受這位多年前的玩伴,已經成為大燕的天子,一時間變得磕巴起來,連稱呼都叫不準了。
“反正老祖宗又不在,四下又沒有事事管著朕的大臣,脫下來一事片刻不礙事的,我說煜哥哥,你發什麽愣啊,快把你的寶刀給我看看,剛才金叔叔還說你的刀不錯呢!”
“刀不錯?金叔叔?”
難道呂老祖令小金子帶自己來見的人就是小秀,啊不,是皇上?
到了此刻,獨孤煜才終於意識到身前站著的乃是大燕皇帝,於是趕忙撩衣襟準備跪倒行禮。同時恭敬道:
“獨孤煜拜見皇上!”
獨孤煜這一雙膝蓋還未著地,獨孤秀便伸手將他托起,道:“煜哥哥你這是做什麽,當年若不是你父子二人在汝陽浴血奮戰,大燕可早就變了天,還哪有我這個小皇帝呢,我可受不起你這一拜啊,再說你如今既是郡王爵位,又是伏龍門人,根本無需依著世俗規矩的!”
獨孤煜被扶起的瞬間,心中已經開始了狐疑,自己這便宜郡王,不過是為了讓那位高深莫測的呂老祖能有個借口,來搭上伏龍觀這個強援。
可如今大師兄已經和呂老祖“接上了頭”,自己的作用已經盡到,這身為皇上的獨孤秀又是為何單獨召見自己,並且如此刻意屈尊拉攏呢?
若說這位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曾經的小族弟,如今的“小皇帝”召見自己是純粹為了一敘昔日的舊情,獨孤煜可是一百個不相信。
十幾年前二人相遇時,他便已看出,這位獨孤秀的城府之深絕對遠在自己之上。
獨孤秀雖然身為大燕皇室血脈,其父又被列為皇儲人選。
可他在陳家之時卻沒有半點作威作福的囂張氣焰,反而事事隱忍退讓,進退十分得宜,卻不讓人覺得有絲毫世故做作之感。
讓獨孤煜都覺得自愧不如。
加上他如今又是大燕皇上,天下萬民之主,十年宦海生涯都可以讓一個對政治絲毫不懂清貧秀才,變成在官場中遊刃有余的老油條。
這九五至尊的大位,那天下只有一把的皇帝龍椅對一個人的改變那可只會更大,也只會更深。
若是如今還把眼前之人,看成是當年和自己嬉戲的那個略有些青澀懵懂的小族弟,那獨孤煜可算是白看了那麽多史書,也白活了這二十八年了。
再者,獨孤煜父子二人就算如何於汝陽城血戰,可畢竟還是兵敗城破,獨孤信先前不過是個末等候,死後能追封上郡王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要是較真的話,自己城破之時還擔著朝廷的職務,可汝陽城破之後這十年來一直在伏龍觀潛心修道,從未返回洛陽兵部述職,說自己是逃兵雖然過分了些,可是這瀆職的罪名可是怎麽也逃不過的。
最關鍵的,大燕變不變天可輪不到獨孤信,獨孤煜兩父子來做主,若沒有呂老祖這位大燕的定海神針在。
沒有那位叛軍兵臨洛陽城下時,
那位悍不畏死的書生驚天一吼的話,就算大燕有一百個獨孤信、獨孤煜。 洛陽城他該破,也早就破了。
自己父子那點功勞早已受過封賞,這十年來的瀆職指責卻又被權當沒有一回事,
再加上這位小皇帝見到自己時的態度,是如此的曲意逢迎。
那原因也就只有一個了,他定是有事相求自己,可自己除了這已經被“利用過”了的伏龍門人的身份,還有什麽值得這位小皇帝如此重視呢?
難道是?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在獨孤煜被小皇帝扶起身來的這短短的時間,他已打定了如何應對這位大燕國主的態度——靜觀其變。
被扶起後,獨孤煜依然保持身為臣子的恭敬模樣,躬身站立一旁,絲毫沒有因為方才獨孤秀的刻意拉攏而得意忘形。
因為他就算忘記了所有讀過的史書、文章、典籍也罷,
他也絕不會忘記那一句,歷代史官以鮮血生命為代價才領悟的一條顛簸不破的至理——伴君如伴虎。
何況這位小老虎的身後可還趴著個更可怕的呂老祖呢!
獨孤煜將腰間寒星解下,雙手捧起,遞向獨孤秀,道:“皇上方才可是要看微臣的佩刀?”
獨孤秀兩眼一眯,哈哈笑道:“煜哥哥,你可真是和弟弟我見外啊,你我怎能以君臣相稱呢,不論是根據出身血脈,還是按照如今你的郡王頭銜,你我都應以兄弟而論嘛!”
獨孤秀一邊說著,同時單手接過寒星刀鞘,在獨孤煜放手的同時,獨孤秀忽的身子一沉,一個趔趄。
獨孤煜一時間竟忘了這寒星刀已經被祭煉為法寶,其中所含星隕礦石已經煉化完成,所蘊含的潛能也已經完全展現。
此刀若是離了自己手裡,失去了法力支撐,便會立時重達百斤,於是趕忙一手抓住寒星刀,一手扶起大燕之主。
就在獨孤煜伸手碰到當今皇上衣襟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突如其來,一道寒光至少在百步之外,竟轉瞬即至。
獨孤煜趕忙運功抽出寒星刀擋在獨孤秀的身前,準備護駕,
“何方妖人,竟敢擅闖皇宮!”
這寒光竟視獨孤煜所發刀罡屏障如無物一般,輕松穿過,輕輕落在獨孤秀的身旁,低聲問道:“聖上,您龍體無恙吧?”
獨孤秀略有些責怪的瞪了這人一眼,淡淡說道:“我正在與皇兄密談,你來做什麽!”
這突然出現之人雖然也是一身公公打扮,但並不是方才將獨孤煜引到此處的那位小金子,身形上略有些相似,可眉宇間卻沒有絲毫的孤冷陰沉之感,盡是諂媚恭順神態,告罪道:
“小的真是糊塗,竟忘了煜王爺是伏龍觀的高足,乃是身負大神通之人,皇上有恙自然是煜王爺護駕,又那輪得到奴才呢,奴才真是糊塗,真是該打!”
這人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手來,竟要扇自己的嘴巴!
獨孤煜心中明白,這一君一奴的好戲是做給自己看的,隻好極為配合的躬身道:“此事都怪微臣,與公公無關啊,公公他是護駕心切,還請皇上降罪與微臣,莫要責怪公公。”
獨孤秀稍等了片刻,才略微提起聲音,淡淡道:“既然有煜王爺替你說情,這次便饒了你了,小洪子,還不多謝煜王爺!”
名為小洪子的太監趕忙轉身向獨孤煜施禮道:“多謝煜王爺替奴才求情,多謝煜王爺!”
其後又向獨孤秀施禮道:“奴才這便下去了,再不敢叨擾皇上和煜王爺了!”
獨孤秀下顎微揚,右手一擺,不屑道:“退下去吧。”
“嗻,奴才告退!”
獨孤煜心道,你這主仆二人可真是演了一出“殺雞儆猴”的好戲啊,這位大燕之主和那位身手修為絕對不在自己之下的主仆二人,為了導演這場好戲也不知排練了多久,才能演的這般天衣無縫。
看來即使今天自己沒有帶刀入宮,他二人也會找個別的借口來上演這場苦肉計,獨孤秀在自己面前如此呵斥這位公公,其用意實在是太明顯不過了:
——縱你有多高的修為,在我大燕皇帝面前也不過是個奴才而已,我今日用你便對你以兄弟相稱,他日你敢有不敬,那便是翻臉不認人。
“金杯共汝飲 白刃不相饒”,此情此景,獨孤煜不禁在心中默念起這兩句詩來,大燕皇帝的金杯美酒還未飲上,殺人白刃卻已抽出來了。
這大燕皇帝如此的興師動眾到底是為了什麽呢,獨孤煜不禁更好奇了,既然戲已演過,他便將寒星寶刀收回,同時還自己替獨孤秀找了個台階下:
“微臣這刀畢竟是凶器,還是不要在陛下面前露相的好,否則要是一個不慎傷了龍體,微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既然這大燕皇帝都已經將陰謀變成陽謀,擺明了要跟自己玩起君臣權謀之術,獨孤煜也就將計就計,陪這位少年玩伴索性一起演下去好了。
獨孤秀見寒星刀歸鞘後,會心一笑,拉著獨孤煜並肩坐下,同時道:“王兄可知道,朕為何要不惜苦苦哀求老祖宗,也要見哥哥一面?”
獨孤煜心道,好戲這麽快就演完了,這正題進入的可真快。
但明面上還是裝作恍然的問道:“微臣確實不知,在見到聖上之前,微臣還以為今日只是代表伏龍觀來拜見呂老祖,直到方才我才知道陛下要見微臣之事。”
獨孤秀站起身來,拍了拍獨孤煜的肩膀,示意他繼續安坐,歎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請容我賣個關子,先考較一下煜哥哥自此入了伏龍觀研習天道之後,是否還記得當年你講給朕的一則故事?”
獨孤煜恭敬道:“當年微臣有幸與陛下共同生活雖然只有短短數月,但所講故事卻也著實不少,從古至今少說也有上百個人物典故,不知陛下所問的是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