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慕容閥主慕容明,親自引著獨孤煜和小皇帝參觀慕容府九進的宏偉院落。
他們三人一同到拜見慕容明的母親,老夫人王氏,聽老人家足足念叨了三遍,當年在塞外之時,年輕氣盛,武藝初成的獨孤信是如何天降救星一般,在大漠一眾強盜馬賊的手中,將慕容府數十位女眷給解救出來的英雄事跡。
進入慕容府已經過了足足過了整整兩個時辰。
身負大燕安危重任的小皇帝,一直靜靜陪在獨孤煜的身旁,似乎就像是他的貼身隨從一般,不論老夫人是多麽絮叨,在一遍又一遍的感慨獨孤信英年早逝和獨孤煜少年英雄,這位本應光陰如金的大燕皇帝,卻連半點催促和不耐煩的神色都沒有過。
說來也好笑,今日自從這位小皇帝在進入慕容府大門的一刻開始,他便似乎和慕容閥主慕容明互相彼此之間生出了默契。
二人都不去戳破彼此的身份,並且一直站在分別獨孤煜的兩側,整整兩個時辰之中,二人不僅沒有過互相說過任何的言語,似乎連眼神都沒有交流過一次。
正在已經癱瘓在床,無法行走的王老夫人強扭著,也不知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想要將她的乖孫女許配給獨孤煜,獨孤煜卻不停以自己已是出家人的身份拒絕時,慕容明這才終於開口解圍道:
“娘,成親一事急不得,再說就算成親,也需要問過獨孤賢侄的長輩才行,這事娘就交給明兒去做吧!”
“兩位獨孤賢侄,眼看已經將要入夜,兩位賢侄不如與我到在下後花園的清淨書房之中,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走如何?”
獨孤煜心中一跳,心想這慕容明和小皇帝這兩位,可是真沉得住氣,過了這麽久終於要轉入正題了。
但他並沒有一口答應,而是望向身旁的小皇帝。
“好!煩請閥主引路!”
這便是當今大燕皇帝,走入慕容府這個“龍潭虎穴”之後,所講出的第一句話了。
為了顧及到慕容明書房中可能存在的威脅,獨孤煜還是向一直在暗中,跟隨自己的大師兄陳兆銘和師父林華傳音,告知他們自己和小皇帝接下來的動向,可是兩次傳音過後,卻並沒有收到師父二人的回音,這不禁讓獨孤煜有些擔心。
“怎麽了,獨孤煜賢侄,可是有什麽不舒服?”
“哦,閥主您多慮了,我方才只是見到老夫人所立的家父和家母的靈牌,不免有些感傷而已罷了。”
雖然心中疑慮漸盛,但既然身為主角的小皇帝,都已經答應了慕容明的提議,獨孤煜也不好提出拒絕,便點點頭隨著慕容明的引路,向書房方向走去。
同時緊緊扣住一直藏在袖口中的北辰印,一旦有任何異變發生,也好即刻激發護罩,暫時護住自己和小皇帝,不至於被暗藏的高手瞬間拿下,至少也給大師兄和師父等人留下充足的救援時間。
慕容明所說的書房,其實只是位於慕容府後花園的一處樸素木屋而已,距離老婦人所居住的禪堂不到二百布的距離,其中裝飾典雅素淨,沒有任何的奢華之處,就連屋內陳列的幾幅字畫,提款處也都署著慕容一族歷代先賢的名字。
並沒有任何的名家名作。
不僅如此,除了金漆玉瓦,盡寫著奢華二字的慕容府大門處之外,僅就獨孤煜這兩個時辰的所見來看。
整個慕容府之中,似乎都大致如同這木屋一般,處處精致,並沒有任何窮奢極欲,或者只是為了擺闊而揮金炫耀的地方,就連慕容明這個慕容閥的一閥之主,身上穿著也是清淡雅素,幾乎沒有任何的貴重如金的侏羅綢緞。
這可與慕容閥在外的威名多少有些不相符,誰能想到勢力僅在大燕皇族之下,手握皇城衛戍打拳,四大門閥之一的慕容閥,竟然過著如此簡樸的日子?
“二位請茶!”
書房之中,此時四下已經無人,獨孤煜還以為三人一入書房之後,慕容明便會一撩衣襟,直接向小皇帝跪倒在地。
可沒想到他說是來這書房品茶,結果還真端出了三杯熱茶,獨孤煜雙手接過慕容明遞來的茶杯,心中微微一驚。
方才三人是一同進入的書房,而在這一路之上,也並未見到期間有人從書房走出,但慕容明遞來的這杯茶卻依然燙手,看來這熱茶是是有人算好了時間,並一早放在這裡。
獨孤煜已經從這杯熱茶上判斷出來,自從自己和小皇帝進入慕容府以來,便已經完全落入了慕容明的掌握和計劃之中。
“老謀深算!”
獨孤煜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這位慕容閥主,有他這般的心機膽識之人在,也難怪他能帶著幾乎整個慕容閥,躲過了十年前那場慕容垂所險些帶來的滅族大難。
當獨孤煜和小皇帝分別接過茶杯,各自坐下,屋外已然入夜。
慕容明燃起燈火,窗外一路而來的假山花草景色,便隻下了淡淡模糊的虛影輪廓。
燈火閃動,恰好與屋外的落日灑進屋內的余暉融為一體,最後一道晚霞略過窗外,分外耀眼,將屋內照的通紅。
“好美的景色,朕隻先前還只知道閥主你不僅懂得審時度勢,更能知人善用,沒想到今日一見才有幸知道,閥主竟還是個如此懂得生活情趣之人!”
“陛下過獎了。”
坐在這兩人的中間,獨孤煜在心中不禁一笑,他忽然明白了在十年前,自己為什麽幾乎沒經過任何猶豫,便舍棄了自己很可能高官厚祿,甚至榮華富貴大燕將軍的身份,而是同意留在龍潭峽並拜入伏龍觀之中,選擇修行天道去做一個道士。
盡管他這個道士多少是有點名不副實。
除了潛心修行之外,不僅沒有忘卻俗世完全出家,還依然留有色心, 並且不僅有色心,還有色膽,不僅僅是有色膽,更曾與自己深愛的媖兒私定終身。
今日登門初見之時,慕容明便肯定已知道了,他和小皇帝此行的來意,但是足足過了兩個時辰毫無意義的閑聊和寒暄之後,這兩位人中龍鳳,才借著書房的景色,終於漸漸轉入正題。
假!
虛偽!
令人作嘔!
這三個詞,這便是獨孤煜自幼年時,在一本本史書中,在被貶賦閑父親的一聲聲歎息中,明白的所謂“政治”的真諦。
獨孤秀,明明是大燕皇帝,本可憑借一紙皇詔就將慕容明招入宮中,但他偏偏要脫去黃袍龍冠,換成書生模樣,利用自己慕容閥恩人的名義,令慕容府不得不打開緊閉的大門,帶他一同進入慕容府之中。
真假!
慕容明,明明是大燕朝的臣子,如今不僅精神飽滿紅光滿面,連半點患有重病的樣子都看不出來,卻向朝廷謊稱自己是“身染重疾,癱瘓不起”。
即使今日見到了大燕皇帝親自登門,卻依然裝聾作啞,仗著他慕容閥手握洛陽皇城衛戍的重權,竟然無視朝廷法度,不履行臣子該有的職責,面對堂堂大燕皇帝卻不跪不拜。
獨孤秀,身為大燕皇帝,為了拉攏慕容明和慕容閥的勢力,不僅對慕容明如此欺君之舉視若無睹,竟還極有默契的默許了慕容明的無禮行為,並陪著他一起裝了足足兩個時辰的“樣子”。
為了各自的利益。
這一君一臣,
哪有半點君臣之間該有的樣子!
君不君!臣不臣!
假!
虛偽!
虛偽至極!
無恥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