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是一位姓查的先生寫的,他的寫的文章一共有十幾本,那可是老好看了。”
“老年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歷朝歷代的著名文人中曾有一位姓查的先生呢?”
“獨孤師弟,獨孤師弟,在場諸人都已發表過高論,不知你是如何看待位與德之間的關系呢?”
獨孤煜實在是對這枯燥的講經沒有任何興趣,今日聖賢莊講經的主題是“德以配位”,所講的內容也是枯燥至極,不過是舉些上古先賢的例子,把他們所有的功績都算在了讀書讀來的“德”上面。
參與者共二十余人,除了三位聖賢莊小一輩的傑出俊傑之外,倒是洛陽的“名士”們佔了大多數。
發現今日講經,沒有聖賢莊的幾位長輩莊主在,尤其是和自己有梁子的三莊主宋之問在,獨孤煜著實是松了一口氣。
而聖賢莊的人似乎對伏龍觀只派了他這麽一個最小的弟子來應邀,也沒什麽不意外的反應,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在他剛剛被引進坐席的時候,在場諸人還對他伏龍弟子的身份很是詫異,每次哪一位提出一個觀點之後,總有人要請問一下他的看法。
可是自從獨孤煜實在不厭其煩,主動解釋了自己入觀不過十年,只不過是最小的弟子,也並不通曉什麽高深之後,幾位“名士”對他的態度就從諂媚變成了無視了。
依照這些人所說的道理,歷朝歷代的興衰得失都與國主的德行相關,國主有德上天便會降下祥瑞,自然國泰民安,若是國主無德便會天災不斷。
對於這種天真到可愛的道理,獨孤煜自從讀過第一本史書之後就從不相信了。
治國就是治國,打仗就是打仗,民生就是民生,一碼歸一碼,一件事就是一件事。
這幫迂腐文人偏偏要把什麽事都往“德行”上面靠,漢武帝是靠德行掃蕩匈奴的,還是始皇帝是靠德行統一六國的?
王莽篡漢之前,還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呢,他都被一群儒家弟子給誇成“堯舜在世”了。
登基之後卻胡亂改革一通,讓老百姓吃不了飯,不是照樣被一個向來被讀書人看不起,家中經商的光武皇帝劉秀給滅了嗎。
今日聖賢莊邀請自己前來,除了這枯燥無味的講經之外,之後肯定還有別的意圖,獨孤煜也就沒把這講經放在心上,剛剛正在回想小時候老年對聖賢莊的種種評價,正想到關鍵處,卻被一聲詢問打斷。
故意打斷之人是聖賢莊的三位弟子之一,聖賢莊最為著名的女弟子薛濤,此女除了經史子集無一不通之外,尤其擅長詩詞,由於她作詩作賦時,喜歡自己製作桃紅色小箋用來謄錄,十分特別雅致,被洛陽文人尤其是女子競相效仿,近年來以這種桃紅紙作詩的,直接被稱之為“薛濤箋”。
由於薛濤此女不僅能言善道,又有一副端莊秀美,國色天香的姿容,所以極其受到洛陽皇城中世家子弟的追捧,聖賢莊也就借著她的“人氣”,令她擔任了每月枯燥無味講經的主持。
今日薛濤身穿一襲淡紅色長裙,宛如一朵出水芙蓉,長裙抹胸而止,將一對玉兔勾勒成傲人雙峰,抹胸之上,露出一片白璧無瑕極為誘人的玉頸,秀麗莊重之余,似乎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嬌媚。
獨孤煜見到這位“豔名蓋洛陽”絕世美女的第一眼,腦海中便浮現出了一個大大的“豔”字,這位薛濤從頭到腳都美的令人幾乎窒息。不論是頭頂的一株牡丹簪花,
恰到好處的淡掃蛾眉,還是胸口處半遮半掩的清透薄紗,都讓她本就傾國傾城的姿容更加誘人。 獨孤煜一見之下也不禁大大的吞下一口口水,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進的不是聖賢莊而是那“人間書院”,這位薛濤美則美矣,但是為什麽要故意打扮成這種近乎於“歌姬”一般的樣子,難道她也是人間書院那三百名“女官”之一嗎?
獨孤煜進門時的異樣神色全部被薛濤看在眼中,她身為聖賢莊三莊主宋之問的首徒,早就知道了當日自己師父在這小子身上吃了虧,今日見伏龍觀竟然只派了他一人前來,便存了讓獨孤煜出醜的心思,看到他正在出神,便趁機發問。
“這關於德與位,天子德行和天災之間的關系嘛,獨孤煜在諸位先生面前不過是個後學末進,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孔老夫子所說的‘未知生焉知死,不予怪力亂神’這兩句了,在下只知道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便是明君,不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就算日日虔誠焚香禱告,也對江山社稷無濟於事。”
薛濤嘴角微揚,冷冷一笑,反譏道:“師弟這話說的可是大錯特錯,王朝興衰與當權者德行氣數又豈能無關呢。再者說了獨孤師弟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師弟你不正是伏龍觀的內門弟子,修的也是降妖除魔的道法,又何必拿夫子當年‘不語怪力亂神’,來作為借口呢?”
獨孤煜雖然不知道薛濤和宋之問之間的關系,但今日既然敢單刀赴會,也就早做好了被聖賢莊門人“圍攻”的準備,這位薛大美女既然想和自己理論,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了。
若是比較對各種經典的記憶解讀,十個獨孤煜可能也趕不上一個薛濤,但是論起抬杠,獨孤煜自小生下來,尤其是經過了老年的一番關外口音的指點之後,還沒怕過誰呢!
獨孤煜掃視了一遍在場諸人,發現除了兩位聖賢莊弟子外,幾位參與講經的名士們,都在用近乎嘲笑的眼神在審視自己,似乎在薛濤的辯才之下,自己這個剛剛入門的伏龍弟子,立即就會被辨倒在地了。
只見他向薛濤拱手道:“請問薛師姐,大禹和其父鯀,誰的德行高些?”
“大禹為三皇之一,為了治水曾三過家門而不入,自然是大禹德行高了。”
獨孤煜沒有辯解,而是繼續問道:“再請問薛師姐,漢景帝和漢武帝誰的德行高些?”
薛濤侃侃而談道:“漢景帝倡導無為而治,在位時有文景之治,而漢武帝窮兵黷武,為了與匈奴作戰,將文景兩朝積攢下的國力全都揮霍一空,相比較之下,就算漢武帝罷黜八家獨尊我儒道,但自然還是漢景帝德行更高。這麽解釋,不知獨孤師弟可否滿意?”
獨孤煜點點頭道:“薛師姐不虧是聖賢莊的高徒,對歷代先賢的各種事跡如數家珍,信手拈來,獨孤煜真是自愧不如,佩服佩服,只是師弟我還有一事不明,還請薛師姐請教。”
“獨孤師弟但說無妨,我聖賢莊的每月講經向來集思廣益,從不會不讓人說話的。”
在場諸人已經看出了薛濤和獨孤煜之間的火藥味,都抱著看好戲的態度在猜疑,到底伏龍觀的這名弟子是怎麽得罪了薛才女,令向來金口玉言溫文儒雅的薛濤竟變得如此刁蠻,言語之間似乎半點情面不留,一定要把這姓獨孤的小子徹底說服才行。
薛濤旁的兩位師弟幾次想攔住師姐,不再讓他為難伏龍觀的弟子,都被薛濤一眼瞪了回去。
“薛師姐既然說漢景帝要比武帝德行更高,不知師姐可知道,當年七王之亂時, 漢景帝為了不給造反七王以‘清君側’的借口,第一時間就將他的授業恩師晁錯給殺了,並且用的還是最為殘忍的腰斬之刑,薛師姐認為這種欺師滅祖的行為,也是德行好嗎?”
薛濤鳳眼生威,聲音變得清冷,向獨孤煜回道:“平複七王之亂是大德,誅殺恩師晁錯一人是小罪,不能因為一時的小罪,就遮掩了漢景帝的大德行,看來獨孤師弟還是因為一葉障目而不見泰山了。”
薛濤一番反駁說出後,在場諸人紛紛稱好,幾位第一次參加講經,也是第一次目睹薛濤絕世姿容的青年才俊,為了討好眼前佳人則是將雙手都快拍腫了。
“哦~”
獨孤煜裝作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又追問道:“漢景帝將恩師晁錯殺死,這是小過,不能遮掩他的大德行。但是當年造成七王之亂的削藩政策,不就是漢景帝自己同意並且提出的嗎。
漢景帝因為自己錯誤估計的藩王對削藩政策的反應,造成了七王之亂,叛亂發生之後,他不想著如何安撫諸王,或者如何平叛戰亂,卻第一時間將自己的老師殺了,事實證明就算殺了晁錯,七王也沒有就此退兵。
我倒要請問薛師姐了,這不叫慷他人之慨嗎?
至於先前所說的大禹的德行要比其父鯀好,這師弟我就更不認同了,自古以來堯、舜、禹三皇以前,都是禪讓繼位,偏偏到了大禹這裡沒有將王位繼續禪讓下去,而是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啟,自此也就有了夏朝,從此世間也就再也沒有了禪讓一說。
請問薛師姐,大禹的德行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