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國,都城。
綿延數百裡的城牆,傍河而建,從遠處望,像極了兩條長蛇巨蟒。
正是三月繁華時節,柳枝兒才抽了新芽,碧水才方解凍,萬物複蘇,一派好氣象。
城內茶館酒樓依舊熙熙攘攘,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走腳的貨郎賣力的吆喝著,時不時有馬車馳過,掀起不大不小的塵煙。
生活照舊如常,隻是在這繁花似錦的時節裡,每個人臉上的愁容,卻如同停留在了月前的冬日裡,未曾解凍。
這兩年,清水國同北面的黑河國、流沙國時有摩擦,而且情況愈發的惡化。
國君月前已經禦駕親征,聽聞戰事已開,正是焦灼之時。
舉國肅穆,無言靜候佳音。
有隻鷹隼,自北方遙遠的天幕急速飛來,好似一道從北方戰線上射來的箭矢,掠過了護城河的碧水,高聳巍峨的城牆,人頭攢動的長街,徑直飛向了那位於都城正中心的清水皇廷。
精瘦的灰色鷹隼,停留在了皇廷東面儲君東宮的庭院上方,打了兩個轉兒,最後落在了庭院裡持劍的少年手上。
“信哥兒乖,容我看看父皇傳來了什麽好消息!”少年撫摸著鷹隼的羽毛,順勢從其爪上,取下了信筒來。
“去吧。”少年一揚手,鷹隼便極為乖巧的飛到了庭院裡的柏樹稍上。
鷹隼是庭院裡這位清水國極為尊貴的十六歲少年儲君,專門命人給他調教出來的信鷹,用鷹送信可比用鴿子送信快出了幾倍不止。可以說舉國上下的鷹隼裡,能乾送信這一差事的,怕是隻有柏樹稍上那位了。
少年儲君從信筒中取出信來,顧不得找地方坐下,就地站著便急切的看了起來。
前日少年儲君給遠在千山萬水外北國邊境的父皇寫去詢問戰況的信,今日便遣這封回信來了。
信是寫在錦帛上的,少年越看,清秀俊朗的眉眼裡,便愈發的愉快起來,最後似乎就連那一根根眉毛,都跟著帶上了笑意。
少年儲君趕緊疊好錦帛,急匆匆往庭院外走去,及至門邊,有個老太監守在那,拉住他道:“哎喲,我說小主子,儲君您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兒啊?”
少年儲君顯然與這老太監極為熟識,眉毛一挑,笑道:“父皇來信,北方戰事即將告捷,黑河國兵力已然匱乏,父皇還笑那流沙國的統帥,是個不懂領兵的屠夫。我要去母后那報喜,來你隨我一起去。”
“哎喲,真是天助清水,老奴這就陪您去皇后娘娘那報喜。”老太監也笑的炸開了褶子,白發白眉的都擠兌在了一起。
一老一少,相視那麽一笑,就這麽急匆匆的奔那皇后娘娘的鳳鸞宮去了。
……
沒人注意,碧水微瀾的護城河,正愈發的渾濁起來。
讓人蕩漾的春風,卻是從北方吹來的,風中隱隱帶著些風沙,不知不覺間,也已經在清水城裡蒙上了薄薄的一層,就像女人們的紗衣絲綢。
一塊巨大的宛若城池般的烏雲,被風緩緩推近了清水城。
“大雨要來了!”不知街市上哪個喊了這麽一句,擺攤的挑貨的都緊張了起來,擺攤的準備著收攤,挑貨的想找地方避雨。
就連那為防影響都城社會面貌,而在犄角旮旯裡乞討的跛腳乞丐,也趁四處無人,夾起拐棍跑路,那腿腳並不比年輕的小夥子慢上多少。
就在乞丐走後,在那乞丐本來乞討盤坐的地方,地下的沙粒突然開始凝聚蠕動,
然後形成了一個洞穴,一隻乾瘦的手突然從中伸出,然後緊跟著探出了個腦袋出來。 隻幾息的時間,便從這洞裡鑽出個人來。
他警惕的打量了一番四周,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這樣的一幕幕,在都城的各個角落上演著,有不下十數人,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進入了清水城國都。
城外的護城河也不在碧波蕩漾,而是好似摻雜了淤泥般渾濁髒暗起來。
似乎是愈發的黑了。
風中挾帶的沙少了,力道卻逐漸大了起來,整條護城河裡的河水,都掀起了一片片黑色的水花。
天地間,一片黯淡景象!
鳳鸞宮裡,儀容端莊雍容華貴的皇后娘娘,正襟端坐在金玉座椅上,身旁站著少年儲君,手裡正捧著那送來好消息的錦帛。
“好,平安就好。”皇后娘娘也掛起一抹笑意,隻不過極內斂,將錦帛又遞還給少年儲君,“今日母后不能跟你長敘了,你且先回去吧,我看外面陰了天,可別耽擱在這,若是回去沾了雨水,惹上風寒就不好了。”
老太監依舊站在門邊上,抬頭看著濃稠翻滾的烏雲,與其中隱現明光的裂縫,略有憂色道:“是啊,小主子您跟老奴回去吧,等過兩日再來。”
“真是惹人厭煩的雨水。”少年儲君皺了皺眉頭,“那母后,兒臣就先行告退了。”
言語落下,皇后娘娘點頭示意,少年便與老太監自中門離去,腳步同來時一般匆匆。
等少年儲君與老太監剛回到東宮庭院,便有豆大的雨滴自天間落下,幾滴之後,“嘩”的一聲,大雨瓢潑而下。
“真是幸虧腳上用了些力氣,趕巧避開了這雨。”少年儲君站在府簷下,看著身後暗沉沉陰赳赳的天空,慶幸般的松了口氣。
老太監也望著這天這地這雨,瞳孔漸漸收縮,直到看到一汪雨水聚在了水槽裡,竟是淡淡的黑色,他那整日掛笑的面皮上,也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黑……黑雨!黑雨宗!”老太監驚呼出聲來。
風雨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