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青城的天空星雲密布，像是鑲嵌在夜幕上的夜明珠，照耀著大地。

　　一間庭院中，陳今朝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看著夜空，神情平淡。小丫鬟春兒無聊地趴在石桌上，自顧自地拿著根繩索玩耍，結來結去。小臉蛋兒一會興奮一會惆悵。偶爾看看自家少爺，也不說話。

　　每到夜晚這個時候，隻要不是陰雨天氣，陳今朝都會在院中靜坐很長時間，除了看夜空什麽都不做。

　　開始出於好奇春兒總是會問自己少爺看什麽，而陳今朝的回答永遠讓春兒摸不著頭腦。

　　“看壁宿。”

　　“看鬥宿。”

　　“看虛宿。”

　　......

　　久而久之，春兒便不再好奇了，因為實在聽不懂少爺在說什麽呀。

　　一位白袍老人推開了院門走了進來。老人臉頰清瘦，身材高大，雖然皺紋深邃，但是雙眼炯炯有神，精氣神甚好。

　　春兒抬頭看見老者，連忙起身道了聲“老爺”。

　　老人擺了擺手，春兒隨即退出了院子。

　　“爺爺。”陳今朝轉過頭喊了一聲，笑容滿面。

　　這位老人正是陳家當今家主陳立生，外界都言是青城最有魄力的一位老爺子。這個魄力當然是出於眼前的陳今朝。陳老爺子一生顯得平凡，無論是武力還是智慧。但是，接手陳家之時，正是陳家風雨飄搖面臨破產的時候。那時候陳老爺子才才二十又二，老太爺死的早，所有的擔子全落在了他的身上。並未有什麽精彩的轉折，也未有什麽出人意料的表現，可陳家就在陳老爺子的手上安穩了下來，將生意慢慢做大，在通州站穩了腳跟。就像是勤勤懇懇的耕牛，平凡，卻能耕出一片天地。生意做大後，陳老爺子在陳家賴以生存的青城廣施恩惠，受惠於陳家之人多不勝數，是以陳老爺子頗受青城人的尊敬。

　　陳今朝十歲那年接手家族生意，是陳老爺子力排眾議作出了決定，那時青城一片嘩然。如今證實，陳老爺子的決定沒有錯，陳老爺子的眼光遠勝他人。

　　“事情交代完了?”老人輕聲問道。

　　“嗯，孫兒召集六州管事交接了所有的產業，往後生意全由大伯和我父親負責。”

　　“那就好，我年紀也大了，往後日子不多了。家族的事情還得靠子孫啊。”

　　“爺爺，您身體硬朗著呢！“

　　陳老爺子哈哈一笑，道:“我這一生最大的榮耀就是你們這些好子孫。”

　　陳家家大業大，但是子孫素來和睦，從未有過爭執內鬥。陳今朝大伯生有一女，如今在通州武院修行，雖不及大孫陳燭，但也算是天資過人了。再加上眼前的小孫兒自幼聰慧遠超常人，老人不甚欣慰。

　　“什麽時候動身?”陳老爺子接著問道。

　　“三日後。大哥陪同文成郡主來青城遊玩兩日，都是年輕人，還是我來接待吧。”

　　“也好。說起燭兒我這心裡還是有些惋惜啊！以燭兒天賦拜入東河劍宗是穩當的事，可是他為了文成郡主非得去大齊武院，真是個小情種！“

　　“大哥有大哥的想法，您也別往心裡去。每個人志向不同，強求不得。”

　　“唉......”老爺子長歎一聲，不再言語。

　　大齊武院是齊王為招攬人才，培養大齊勇武之將開設的武院。從大齊武院出來之人，皆可入朝為官，成為大齊帝國的武將。這在普通人看來已是莫大的榮耀，但是對於大齊百年來最年輕的觀天境武者來說，

這是對天資的浪費。　　世人皆知，大齊受命於武道大宗東河劍宗。而東河劍宗每年都會在大齊境內招收弟子，讓年輕的天才武者趨之若鶩。一旦進入東河劍宗就是真正地邁入了武道世界，從此人凡殊途，地位高高在上。

　　雖然陳燭進入大齊武院得到聖上褒獎，更是賞賜陳家金銀珠寶無數。但是，陳家沒有人覺得欣喜。因為，陳燭本可拜入東河劍宗，成為東河劍宗的天才弟子，享受更大的榮耀。

　　人人皆傳陳燭是為了追隨文成郡主才去的大齊武院，但是陳今朝明白，事實不僅是如此。

　　陳家經商數百年，經歷過數次大動蕩，但都挺了過來。如今，更是成為了六州巨商。看似風光無限，其實隻不過算是大齊帝國有錢的一個家族而已。大齊以武立國，世間更是崇尚武力。不提大齊高高在上的皇族，便是各路官宦都可穩穩壓住陳家。在大齊，陳家的地位依然是屬於末端。而作為陳家的天才陳燭，毅然放棄拜入東河劍宗的機會，選擇留在大齊便是這個原因。

　　“我此生沒有追尋武道巔峰的志向，隻想留在大齊守護家族，保我陳家太平。若是我拜入東河劍宗，天高地遠，家族若是有難，那也是鞭長莫及。小弟，你的天賦更勝於我，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武道之路才是你要走的路！”

　　腦海中想起大哥去往大齊武院前對自己說的話，陳今朝心中一陣唏噓。與大哥相比，自己很自私吧......

　　人的一生便是千千萬萬個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決定了今後的路。前途迷霧氤氳，沒有人能看清。在面臨選擇的時候，很多人猶豫不決，容易受他人左右，從而忘卻了本心。也有很多人在選擇面前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從而一步踏入深淵，萬劫不複。所幸，陳家這對兄弟都清楚自己的內心，清楚自己想要走的路。

　　陳燭的選擇陳今朝明白，並且沒有勸解。不是因為了解大哥執拗的性子，而是武道之路並非善路。無數人追尋武道而去，但是夭折在途中的多過半數。越是向上攀登，越面臨著巨大的風險。武道世界雖熱血但更血腥，脫離於帝國的制度，凌駕於皇權之上，爾虞我詐，往往一言不合便分生死。選擇留在大齊，未嘗不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但是，陳今朝說服不了自己，也沒想過說服自己。武道，就是他畢生的追求！

　　武道之途始於啟武。

　　啟武，顧名思義就是武道啟蒙。每個人武道啟蒙的時間不一樣，有人早有人晚。而陳家的規矩是，陳家子弟四歲識字，六歲啟武。

　　啟武，除了學習武道知識，更重要的是接引天地靈氣。啟武境通過接引天地靈氣納入身體，洗髓通閥，將體內的糟粕洗出體外。先洗外皮，再洗血肉筋骨，最後是五髒。洗髓通閥過後，便是開啟湧泉穴，納天地靈氣於其中，一路打通脊柱督脈、百會穴、勞宮穴，直達胸前任脈而後下行回到湧泉穴形成大周天循環，煉化天地靈氣為真力存於下丹田，成就觀天境。

　　而接引天地靈氣，需要的則是天資。有人在啟武境輾轉了十年，有人在啟武境蹉跎了一生......武道一途，啟武境不是最難攀越，卻是最考驗天資。

　　陳家大少爺陳燭八年入得觀天境，而陳今朝隻用了四年。

　　六歲開始啟武的陳今朝，在陳家眾人皆知。然而，隨後展現出的聰慧學識便掩蓋了這一切。自從接手家族生意後，更是無人問過他的武道修為。人人讚他為“生而知之之人”，卻沒人讚他為武道天才。

　　在陳家，隻有陳老爺子和陳今朝的父母兄弟知曉他的天資是多麽可怕！

　　陳老爺子的目光看向陳今朝，心中五味雜陳。

　　“都是癡兒啊！”

　　陳今朝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曉爺爺的意思。

　　“燭兒志不在武道，追隨文成公主去往那大齊武院也罷。 可是你啊，十歲的觀天境武者，千年不遇啊！卻在我陳家蹉跎了四年時間，老祖宗要是知道了還不把我罵的狗血噴頭?！”

　　“爺爺，這不怪您。是我自己要留在陳家，為陳家謀取四年福利的。孫兒始終志在武道，此次去往東河劍宗，恐怕日後就不能為陳家做些什麽了。陳家生我養我，我做的這些理所應當。”陳今朝笑道。

　　“傻孩子，等你武道有成還不是一樣能庇佑我陳家?”

　　“爺爺，武道一途坎坷難越，孫兒不能保證能有庇佑到陳家的那一天......”陳今朝的語氣有些沉重。

　　陳老爺子看著孫兒，拉過陳今朝的手緊緊握著，話到嘴邊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口。

　　如陳老爺子所言，十歲的觀天境天才，一朝揭曉必定轟動帝國，拜入東河劍宗後，就連皇室都會對陳家禮遇有加。隻要陳今朝武道不墜，隻要陳今朝還活著，那陳家在大齊都是人人願意交好的存在。

　　但是，陳今朝不敢保證。

　　大哥陳燭的選擇又何嘗不是解決了他的擔憂，讓他無後顧之憂?

　　“爺爺，日後還請保重身體！“陳今朝望著老爺子輕聲道。

　　愣愣看著陳今朝，陳老爺子似是想將孫兒的臉再看個仔細，直到眼眶濕潤......

　　不願讓孫兒看見，老爺子連忙起身往院外走去，邊走口中還邊說道:“也不知你們兄弟倆像誰，都是執拗的性子！”

　　......

　　此去非是路途遙遠，但卻是難測吉凶。可潛龍在淵，終有飛天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