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欣然拿起地上的銀杉木，就這月光輕輕地敲了起來。

　　“少一，少一是你嗎?”

　　半響沒有回應，但咕咕已經認定撞牆這一定是少一，因為只有長期觀察雨滴的少一才會用這樣的節奏。

　　想此處咕咕忍不住笑了，莫嵐不禁問道:“好妹妹你笑什麽?”

　　經過白天酒肆裡的初見再到適才的空手相搏，莫嵐對這個大眼睛的咕咕漸漸生起了一絲歡喜，這才有了方才一吐十二年心中陳年舊事。

　　那莫嵐本是個極愛說話的人，只是離開故國亡命天涯已經十二載有余，卻從未曾遇到過讓自己話語如潮水一般湧動的人。今兒個和咕咕困在馬賊窩的土牢裡，能說說話兒也算是蒙皇天厚愛了……

　　“姐姐，我是笑那呆子。”咕咕看了一眼表情變得極溫和的莫嵐說道。

　　“是你那個背兩把劍的少年嗎?”打少一踏進酒肆第一步莫嵐便看出他們關系並不一般，於是故作不知，問道:“他去追二公主也不知現在在何處呢?”

　　“他呀！多半也進了這賊窩……”咕咕極自信地回答道，卻又覺得難為情不覺耳根以紅了一大片。

　　“想來他背上的兩把劍自是世上無雙，也隻得陪他使，換了別人，實在不配。”莫嵐故意岔開話題不使他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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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莫嵐是姐姐上天山之後師父給我起的名字，我本來叫崔豆豆，是褒國的公主……十二年前，甲亥率軍攻入南鄭，那年我只有四歲不到，我和哥哥是褒國王族唯一的血脈。

　　“我族人世代居住終南山之南的丘陵一代，山南有普天之下最好茶。因向大周貢茶貢玉，深得大周先祖稷子的喜愛，遂封我族人為王，在褒河之畔建了南鄭，始稱褒國。

　　“雖說立了國終究也是敵人一等，後西域豪強且末國聯合了山南小國褒國，聯兵穿過河西走廊，亮劍雲中城下。怎奈天不滅周，兵敗之後我褒國被甲亥率軍滅亡。

　　“山南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那兒有滿山遍野的油菜花和茶園，還有一望無際的稻田……河道密布，人們出行都不騎馬而是坐船……小時候我時常和哥哥偷偷跑出宮到田間抓蝌蚪……”莫嵐忘了一眼天上的圓月突然停了下來。

　　咕咕從來沒有見過船長什麽樣子，她記事起就在大堰河，本想問問船的模樣卻見莫嵐陷入了沉思。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十二年前的那個黃昏，甲亥攻破南鄭的情形，大好河山盡毀壞在甲亥的鐵蹄之下……我和哥哥曾發誓一定要拿甲亥的人頭祭奠父王的在天之靈。”

　　“額——姐姐——那後來呢?”咕咕很認真地問道。

　　“就你我的時候，你可以叫我豆豆姐。

　　“後來是南蠻的一個與父王交好的學士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們兄妹倆。我和哥哥流落到南蠻當年，救我們的那位學士就被南蠻國王流放到海島上養魚……在南蠻我們兄妹兩受盡了世人的冷眼。那時候我並不懂事，還跟哥哥賭氣說‘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裡作什麽?——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麽意思’

　　“哥哥神情嚴肅地跟我說‘家沒了，我們要活下去，就必須得看別人的鼻子眼。小豆豆你要記住，我們的仇人是大周的秦王甲亥，等我們長大了一定要報仇。’他讓我每天睡覺前重複說一遍‘我們的仇人是大周的秦王甲亥，等我們長大了一定要報仇。’

　　“呵呵——我至今還記得哥哥的神情有多嚴肅……”講道此處哥哥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

莫嵐頓時裝起來眼睛狠狠地盯著土牆。　　“後來南蠻發生宮廷叛，我和哥哥逃出了南蠻國都南巢。我們一路向北逃，抵達漢水得到了南蠻宮廷政變失敗的消息。

　　“這南蠻政變說來也好笑，發動政變的是南蠻最著名的學士。學士為一個名叫瓊姬的女人發動政變，後來也因這個女人失敗。他聽到瓊姬被殺的消息後一蹶不振，被自己首先的一個大將割下人頭送給了項王。”

　　“後來你們回到了南巢?”咕咕拖著腮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

　　莫嵐搖搖頭接著講道: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令人深感炎涼世態的地方……我和哥哥渡過漢水之後並沒有停下來，一直向北走。”

　　“等等豆豆姐，你先別講，讓我猜猜看……你們是要去大周國都雲中，對不對?！”

　　“不錯，在南巢時我和哥哥得知我們兄妹並非褒國王室中唯一活下來的人，我們的母后褒國王后也活了下來，她成功打入了大周皇室內部。哥哥打算帶我入雲中聯合母后殺掉甲亥。

　　“當我們到了雲中才知道，我們的想法有多麽天真，別說刺殺甲亥了，我們連秦王府都進不了。而我們的母后更是見不到……在雲中的大街上險些被餓死，後來一位好心的刀客救了我們。

　　“刀客是一個靠譜的狹義之人，我想拜他為師學刀被他拒絕了，他說‘想學刀得向西走，在太陽落山的地方有座雪山——天山，天山派有天下最好的刀法。’當時我一心想報仇，於是我不顧哥哥的勸阻隻身一人踏上了千裡西行路。”莫嵐瞥了一眼聽的津津有味的咕咕略微停了片刻繼續講道:

　　“西行的道路很漫長也很艱辛，為了躲避大周的士卒，我給混進一個且末商隊。期間我們遇到過一連數日不見天日的風沙，吃人的瘟疫，還有馬賊……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是仇恨，支撐我一直活到今天的也是仇恨……”

　　莫嵐眼睛冷冷的，有一點點嚇人的那種。

　　“我生下來就是個孤兒，是村長把我養大的，少一也是，村長是我們唯一的親人……不久前村長死了，我知道是誰害的，但是我並不想殺那個人。”咕咕望著地上的月光把下巴抵在膝蓋上說道:

　　“在我看來，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修行，除此之外沒有什麽更重要的事情。”

　　咕咕的話讓她很意外，自己背負仇恨十多年了，有時候這玩意壓得喘不過氣來，但她卻始終放不下心中的仇恨。

　　她承認自己不能像咕咕那樣看得開放得下。但她打心眼裡喜歡咕咕，喜歡她的無所不會，喜歡她的更高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