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還沉浸在剛才的噩夢裡,望著已逼近屋子中央的光影發呆。
“少一——咕咕——”
蠻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手扶在門板上還來不及進屋,就喊道:“有人找你們,已在巷子口啦。”
少一被蠻子的話給徹底驚醒過來。剛穿好鞋,少一一扭頭,一個頭戴鬥篷的人出現在蠻子身旁。
那人摘下鬥篷,問道:“咕咕和少一是住這兒嗎?”
“是你啊!”咕咕起身來迎崔天麒。
“這兒可真難找。”崔天麒一身老百姓的打扮掩不住英氣,他將身上的秋雷刀和鬥篷放在椅子邊。
咕咕發現大家相互打招呼的時候,蠻子始終在盯著崔天麒的刀看。
……
“已經查出了個大概,第一撥跟蹤你們的,不是我們的人。當然,據我所知,我們禁軍也有份,當屬於第三撥,離你們若離若棄、平日裡最外圍的那一幫……”崔天麒喝著咕咕煮的第二碗茶,連連說好。
“最……外……圍?”聽到這三個字,少一和咕咕二人對視了一眼。崔天麒帶來的這個消息進一步證實了少一的發現:有幾夥人在他家的周圍偵查、看“守”著他們。他們到底是什麽企圖?!
“我這次來,是替二公主個傳話,她想見一見咕咕。地點定在薦福寺內,時間你們來定。不過……只是請咕咕前往,少一不能去。”崔天麒強調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
咕咕搶在少一開口前答應道:“二日之後,呃,傍晚吧,傍晚,薦福寺香客會少一些。”
崔天麒離開時,望著院中滿地花瓣,回頭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咕咕,轉身快步離去。
“咕咕,這人是禁軍?”蠻子很認真地問道。
“對啊,他是我的朋友。”咕咕知道他話裡有話,轉而問道:“你想說什麽啊蠻子?”
“既然是見朋友,出門幹嘛帶刀?禁軍除了執行任務之外,是不允許佩刀外出的……
“雖然俺出身在木匠家,可俺到底是有匠人老子遺傳的嗅覺,多少也‘聞’得出來,那刀可不是一般的刀,據說,紫霄宮堂堂禁軍所用的刀可都是來自一名國寶級鑄刀師……”蠻子一板一眼地講道。
“蠻子,你知道還真不少……興許,崔兄他公事私事一起辦呢!”咕咕拍了拍蠻子的肩膀,說:“沒事的,別擔心,去玩吧!”
蠻子走後,咕咕二人各自陷入了沉思……
咕咕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無意間透露了崔兄在“公事私事一起辦”,真是腦筋缺了根弦。崔天麒若果真如他自己認為的那樣:雖然身為褒國亡國之王子,但能安全隱身在跟自己有著國恨家仇的大周,還打入了大周的禦林軍……難道他真能那麽自信地認為自己掩蓋得很好,一點都不會暴露?!
到底,他現在是誰的人???
咕咕知道要解開這一答案,只有在見到二公主之後。
……
“你把白幽也帶上!多個防身。”少一提醒道。咕咕答應了一聲,就將木匣系在腰間,白幽似乎有所感,隔著小木匣從裡面啊嗚啊嗚地叫,好像一隻膽怯的小貓。
少一衝著咕咕離去的背影說:“咕咕,我哪天要是得罪了你,你可不能用縮骨術把我也幽禁在木匣子裡啊。”
……
頂著漫天飛舞的柳絮走出城南平民區,咕咕穿過朱雀大街。
快要落山的太陽灑在咕咕的臉上、背上,暖烘烘的,她瞅了一眼眼前這座正在修繕中的知篤觀,
那木塔在失火中被毀去了大半,那日,多虧了少一和小道人們的默契相救,方保下了這千年古塔剩下的根基。 拐了兩道彎兒,轉眼,咕咕走到了薦福寺。
薦福寺也從未像今日這般肅煞、死寂過……
這座位於雲中城西南的寺院是西城最大的佛家道場,香火從來都是寺院中的最旺。然而今天,除了和尚在敲鍾外,整個寺院,竟然尋不見一個多余的人影。
四處彌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一道勁風毫無征兆地從南山那邊吹了過來,帶來咕咕所熟悉的、南山太白峰那千年寒冰的絲絲寒意。
榆錢大小的樹葉有的在高空翻轉,有的,貼地翻滾。
一隻手落在咕咕肩膀上,咕咕一個溜肩逃開,轉身,原來是——阿娜爾,她那白貂絨的帽子是白的,面紗是白的,落落長衫是白的,就連腳下穿的靴子也是白的。
咕咕留意到阿娜爾的靴子是由白駱駝皮做的,輕便無聲,難怪當阿娜爾走近自己時,自己幾無察覺。
阿娜爾迎風立著,清風徐徐揭開了她的面紗。
咕咕看在眼裡,雖然二人在大牢中早已結下了友情,然而,此時,咕咕一見,還是禁不住在心下感歎:“真是個美人胚子……妹妹尚且如此美貌,料想當初那要嫁予甲亥的、阿娜爾的姐姐帕依爾的容顏該有多美!可惜,已香消玉損……”
“咕咕,咕咕……”阿娜爾連叫數聲,沉思中的咕咕這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阿娜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咕咕抱拳一個承讓,二人遂並肩而行。
咕咕跟著阿娜爾穿過一片壯碩無比的古柏林,濃濃的柏樹油讓人仿佛嗅到有小狐仙在遊走樹間。
“咱們這是要去哪兒?看來,你對薦福寺很了解啊,是常來嗎?”咕咕見林子越走越深,四下不見半個人影,唯有古柏蒼蒼。
“要和你講講我的國。”阿娜爾沉聲說。
咕咕因受了她的感染,也變得嚴肅起來。
阿娜爾說:“我且末立國已有千年,卻始終深受鬼方和大周的雙重脅製、壓榨。大周先王乙辛在世時,大周一改往日征討四方的國策,安天下為大同,為維持難得的國與國和平態勢做出了一個大國該有的姿態,故而,使我且末在多年受創之後有了休養生息的時機。
“怎奈,大周皇宮紫霄宮竟然發生了‘乾坤殿一案’,大周王上乙辛和那乾坤殿一同化為灰燼。失火的原因,雖說至今仍是個謎,但普天之下沒人不知這‘天外之火’跟秦王甲亥有著一定的關系。乙辛既歿,甲亥登基,果然,和平不再,甲亥傾全國之力伐西,主戰且末,並騷擾鬼方,故而,天下戰爭頻仍,且末國力單勢孤,連失三道緊鄰大周的東線邊防,退避三郡之外,我那出征的大哥也在抗擊大周的侵略中為國捐軀了。
“吾姐阿麗爾不忍心且末國就此被蹂躪、吞並,危機時刻,她自動請纓,請求父王將她嫁給甲亥,實則是要替且末換回緩兵之機。甲亥喜不自禁,聲稱要以北境三郡縣作為聘禮,舉國歡慶,迎娶且末大公主作大周王后。
“我姐姐按既定計劃,入雲中後就埋線布局,並多方打探,找到了褒國國王的遺孀薑女和太子崔天麒,一切‘排兵布陣’的籌劃都看似順理成章……”
“不想,”說到這裡,阿娜爾立眉怒目,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刺殺消息先行泄露,姐姐被甲亥無情擊殺,薑女聞訊,趕來和甲亥對戰,不幸身亡。薑女的女兒,也就是救下困於紫霄宮中的我、又一路護送我西去的刀客崔天麟,是她的砥礪拚殺,我們才從客棧處胡鋒的攔截中逃脫,不想,黃雀在後,又和追隨而來的少一等一起落入了馬賊的手中……”說到這裡,阿娜爾的雙眼或許因為想起了幾位少年意氣越獄的情形,既而,極度悲傷的神情緩和了許多。
她拉住咕咕的手說:“我父王既然決定讓我來大周,成為甲亥眼皮子底下的質子,那我就任天由命啦。一想到死去的姐姐和哥哥,我就覺得雖然無以效仿,但我願繼續他們的戰鬥,以不同樣的方式!”
阿娜爾看了咕咕一眼,說:“還望咕咕助我。”
“我們一介草民,國與國之間的恩怨情仇,我們管不了,也不想插手。我和少一是來投考學院的……”咕咕望著眼前一棵棵蒼老的古柏, 平靜地說道。
“你們當真隻為此而來雲中?”阿娜爾見咕咕謝絕了她,便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可記得十二年前的事?”
“時年,我不足半歲,又怎能?”咕咕驚訝反問道。
“你父母是誰你總該知道?”
“我很小的時候是被丁老頭給撿回去的,他從來沒提到過是在哪兒見到的我。”說起這些好像是在說別人的身世,咕咕依然一臉平靜。
“為什麽你能看出山楂花帶血絲?而我們卻只看到純色的山楂花”
“你怎麽知道的?!”咕咕突然一驚。
“我還知道大周左將軍莫浩然的死跟當今大周王上甲亥有關聯……當年,左將軍在上宛城屠盡全城百姓,連孩子都沒放過,這消息,便是甲亥報告給王上乙辛的。
“後來左將軍被右將軍重凱得令後誅盡九族,誰能料到,而今,左將軍尚有血脈在世。
“當年只有一個四月大的女兒莫珊珊在被管家拚死送出城後,由一個從西邊來的老人帶走了她。”
阿娜爾瞅了一眼咕咕,咕咕尚一臉茫然,於是,阿娜爾繼續講道:
“說來也巧,這左將軍唯一的血脈跟你年齡倒是相仿。”
咕咕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阿娜爾說不出話來。
阿娜爾這才明白,原來眼前這丫頭還真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喵喵——喵——”興許是白幽感受到了主人此時內心的波瀾,開始隔著木匣,衝阿娜爾虎虎發威。
“轟——”一個響雷砸下,翻滾的烏雲遮蔽了天邊最後一道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