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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失的雲圖》第29章 扒魂鬥羅臉
  小女娃道了聲安後,完全沒有驕矜和造作,自然而然地,自己又回復成剛才的雜役模樣。她小手將圍裙在空中一揚,只見三進院落中的草木、灰塵都乖乖地自行聚成幾堆兒。

  緊接著,小女娃圍裙當抹布,輕手利腳地把個木桌木椅給都擦了個透亮……

  季浩的嘴張得老大,心想,佩服!耿丁真是調教孫女有方。這小娃子脾氣,倒是厲害歸厲害了點兒,卻對外人該講禮數就講禮數,而且難能可貴的是,學以致用,把家傳功法運用到無限的、繁雜瑣碎的家務活兒中去。

  就打比方說那京城雲中吧,大戶人家若要揀選個小廝,也得挑個十二三歲上下的吧。看這四五歲的鄉下女娃乾起活來,幾個工種樣樣熟練,不在話下,輕易敵過那些個經年在百年老店裡打下手的學徒。最讓季浩偷偷怎舌的是,這還是個童工,小小的“童工”!

  見季浩心思遊走,耿丁並不以為意,他說:“大將軍請坐,大堰河村自祖師爺起第一片瓦,到今天你我有緣相會於樹下,已近四千年矣。”

  季浩聽聞,雖然不覺得很詫異,也深感有幸,隨即拱手,以示還禮。

  “大將軍,您可是這四千年當中三位真正進入本村的外人之一啊,而且,是這三個人裡唯一的成年人,那兩個娃子啊,呵呵,不提也罷。”耿丁笑了。

  ……

  季浩落座,余光看見那小女娃嘴巴撅得可以掛個油瓶了,看來,她還是在生村長的氣。女娃子沒有停留,她提籃裡掛了個酒壺,正向大門口走去。

  “接著!”耿丁一抬手,飛出個銅錢。銅錢在天空中劃著弧線,突然,一個轉彎,本衝著咕咕飛起的銅錢竟又落回到耿丁的口袋裡。

  “哼!”咕咕頭也不回,說:“這可是咱倆兩年前就定好的約定:一日不見大魚的話,第一,我咕咕一日不要你往家裡交飯費。第二,我一日就家務全包。怎麽,你這突然給我酒錢,難道成心想讓我觸犯了約定,好免了你釣大魚之責嗎?!丁老頭,咕咕我偏不上你的當。你要是總這樣耍賴不交魚,看等到了咕咕該出閣的時候,還真的跟爺爺較真,不見魚不嫁人啦!”

  “又撿爺爺在意的事情來說事兒,咕咕你還能不能好好地聊天了?!”耿丁一邊假裝生氣,一邊給季浩倒茶,並衝季浩眨眨眼,既為季浩化解了他作為外人在場的尷尬,也在掩蓋自己嘴角的笑紋。

  這個老頑童!季浩心想:呵呵,使出這一招,把個孫女支使得跟個小答應似的,清掃、做飯……

  “來,來,請嘗嘗我們山裡人家的野味,我是個粗人,大將軍請不要拘禮。”耿丁豪爽地舉杯:“咱們先乾為敬。”

  季浩送了口酒入喉,他微微閉目,細細回味。

  “這是鄉野村夫自家釀的米酒,能幫助我們抵禦這大山裡的濕氣。喝起來怎麽樣啊,大將軍?”

  “好!入口輕柔,回味還有稻香。雖然不是濃酒,卻反因原料好、火候好,很容易讓人喝醉。”

  “行家啊!大將軍。的確,這是收集驚蟄那天的春雨而釀製的,兼采了大山一冬蓄積的雲氣,所以,喝起來呢,呵呵,頗有一番天地渾闊的況味。來,咕咕,上抓肉來。”

  咕咕扛著個大盆,嘿喲嘿喲地端上桌來。

  連咕咕都覺得這盆沉,足見這菜有多實誠、多“硬”。

  只看上一眼這盆,就把季浩給嚇了一跳。

  “此菜乃本姑娘一絕,名‘扒魂鬥羅臉’、臉、臉、臉......”傲嬌的聲音在季浩微醉的眩暈中不停回響。

  ……

  季浩沒有出聲,到底是將門世家,他提了提膽量,遂低頭咳了幾聲,試圖掩蓋住心裡的排斥。

  耿丁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他怡然自得地銜起一隻魂鬥羅的眼睛,也不顧有客人在,自己先吃為快。

  過了半個時辰,酒酣肉滋......期間,這二人一直無話,都在忙著大快朵頤。

  真是汁濃、膏肥、色香……

  其實,季浩早已顧不得這盤珍饈的原料是“魂鬥羅”,“魂鬥羅”乃千年狼豹的交合神種。太好吃了,季浩開懷暢飲已然開了心竅不說,這會兒,又有幸品嚼起有“拜月鬼哭”之稱的戰鬥獸的猙獰面孔來,更是平添了作漢子的豪邁。

  嗯!此肉韌性十足,嚼之,血氣上湧,吞咽後,一股新鮮的鼎力立刻助筋脈通流。

  佳肴饕餮於舌尖、齒間......讓季浩有些心神飛馳的巔峰感……

  趁著這美食帶來的甜蜜知足的勁頭未散,季浩熏熏然地問道:“村長,剛才你說到,只有三個人來過本村,那麽,除了我,另二位呢?”

  耿丁放下筷子,道:“要說那第一個人,大將軍定是知道的。他雖略知人世,但終究頑皮任性,見了《無憂洞真經》,都無動於衷,懶得一閱……”

  季浩聞之無語,他知道耿丁說的正是自己那熊孩子季康兒。

  “至於那另一個嘛,其造化,嘿嘿沒的說啊……只是還沒斷奶呢,正在那嬰兒籃中……”

  不知為什麽,坐在一旁的咕咕一直沒動筷子。

  可是,就在季浩全神貫注於耿丁的回答、沒有留意咕咕的時候,咕咕趁機滋溜滋溜,一海碗的酒就給喝幹了。

  季浩和耿丁都假裝沒有看見。

  許是酒喝猛了,咕咕道:“第二個,現在正在堂屋睡著呢,他啊,睡著和醒著也沒什麽區別,但凡有點動靜、有點熱鬧事什麽的,他都趕得及,拉不下,是個愛湊熱鬧的小主。”

  “哎!你小女娃子不要插嘴。”耿丁假裝生氣,對咕咕說道。

  季浩心中暗自感歎道:“這村長也是個怪人。娃子插嘴不被允許,喝酒,他倒是見怪不怪哈。這是什麽新奇家教。”

  第一位進村的人,季浩入村之前就有所預見,可這另一位會是誰呢?!

  季浩打岔說道:“方才入村,我聽到一位十幾歲的娃子隨口說什麽‘第三個人終究是來了,黑夜不遠了。’這說的可是?”

  “本想著將軍你一路勞頓,該早些個休息,明日再說那事。既然問起……”耿丁捋著胡須,沉吟半響,方說道:“我就給你講講大堰河村族人流傳千年的一個劫運預言……”

  ……

  此時,院子裡傳來咕咕的歌聲:“……孤山下,故道旁,梨花白滿天……晚風吹拂銀光寒,殘月山外山……”

  季浩雖一介武夫,也體會到了歌聲中的憂傷和依戀。

  有一條不能被看見的、悠久的線索,正被季浩隱隱地感知到。他知道,這個世代深居大山深處的族群,在時間的洪流裡,留下了許多不可磨滅的痕跡,而這一切,都因為某種原因,雖歷經世事變遷,也被埋藏在這片土地裡,煙火不外冒的。

  聽耿丁講的預言,大堰河村,更將會在某一個突發的事變中灰飛煙滅。悲涼,竟是大堰河村命運的主題!

  盡管此時,一切還沒到瓜熟蒂落的終結時分。

  ……

  季浩搓撚著胡須,望著堂屋中面東而掛的鹿首,其散發的威威神性,讓季浩這個不屬於本族群的外人也立刻有一種想要上前禮拜的願望。

  聽取了耿丁講述的關於他們這個族群的古老傳說,季浩憑借自己的內力,並借著耿丁的點撥,全然地進入了一個幻境,在那裡,有大堰河村的歷史鉤沉,有庚明大陸的日後走向,有有關一個少年的成長……

  一首詩閃現在季浩的腦海中,那是在他臨出京城時,王后隔空托孤的傳音:“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天上人間少年始,人間萬姓仰頭暖。”

  預言的昭示,莫不是如幻境中季浩所看到那個模糊的場景有關聯?幻境中,季浩曾經看到了:在星瀑的深處,英武的神鹿身旁有位目光熠熠的少年。他,將是一位王者。

  久久,才回過神來,季浩已經結束了和耿丁的對話,他透過窗戶,借助星瀑的微光向院落裡看了一眼,此時, 嬰兒少一正在大石板上酣睡,哈喇子將大石板給印濕了一大塊。

  “這孩子像是對星瀑有著濃厚的興趣。然而,他又不是像其他小孩那樣,隨手亂點星星。要知道,這娃子看星星時臉上的表情總是陰晴多變,雖然只有個把月大,卻像是能思考的樣子。”耿丁站在季浩的身旁,在他傳送給季浩有關大堰河悲苦的身世以及悲涼的終局之幻境後,自己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既不愁苦,也不怨天尤人,耿丁自自然然地和季浩嘮起了家常,嘮起這個神奇的小娃子。

  “星瀑……早年,我跟師父在終南山學習排兵布陣時,先生曾說過有一妙門,此妙門能洞悉人與遙遠的星塵之間的聯系。現在,想想真有點遺憾,當年要是多問先生幾句就好了。”季浩喃喃地說道。

  天色微亮,二人也不睡覺,就這麽看著星瀑,望著大山,喝著咕咕煮的大堰河特有的早茶——罐罐茶,絮著家常。

  然後,二人又相約著,一同向孤山上的無憂洞而去。

  ……

  想必,自己留在少一額頭的那個指頭印在今天白日裡就會消失無蹤,也只有重新回到子夜時分,額頭上的手印才會於星光下泛起星雲的光芒,隱隱的能量含而不泄。季浩一邊走,一邊這樣想著,他確信,自己剛才施加手印的舉動並沒有人知曉,而這,正是王后托付給他、要此行來完成的那件不顯山不露水的任務。

  ……

  此時,無憂洞內,摸魚子像是對耿丁的到來有所感應一般,他早早地,就站在洞前的巨石上,等待著這來自雲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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