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算命先生都衣冠楚楚,一臉仙氣,須髯飄飄,神色道袍飄飄,不染纖塵。這種人都有一個專屬自己的算命攤,坐在那裡目空一切,又洞悉世間萬物。
可見這個二媳婦還是個徹徹底底理想主義者,把算命先生幻想成為呂洞賓那樣瀟灑偉岸的仙人形象。然而現實就是一坨豬糞,糊了她的眼。
眼前這位算命先生帶著墨鏡,深色便服上還沾著飯粒,衣襟袖口處水印明顯,再湊近寫,隱約有股酸臭味飄來,依稀仿佛是某種酸味食物和辛辣味食物交織在一起的產物。
也說不準這位大師就這麽任性加上重口味,故而一大早他就在家吃了餃子,蘸的是醋,還啃了幾瓣大蒜。這氣味,能將來人杜絕在十米開外。
二兒媳心中無名火又旺盛一點,把身子向後撤了撤。
這還不算,算命先生面色灰暗,臉上胡茬半長不短,剃不乾淨,就像地裡水稻收割後的斷茬般參差不齊。
也難怪理想主義的二媳婦見到超現實的他後,有了千裡奔波隻為見臭乞丐的認識,而且這個臭乞丐還是個醜乞丐。
不過以上都是該婦人的一面之詞,至少那個算命先生依然目不斜視,仿佛旁若無人。全神貫注面對自己對面凳子上的那個人。
此刻他正板著臉,面無表情問那個人:“你是不是上官村的人?世代養豬為生。因為某些原因,你尚未娶親,和你七旬老父親相依為命。”
此人既然來算命,想必十分虔誠,也深信算命先生的通神才能。因此堅定回答:“正是。”
一旁的二媳婦心中嗤笑,說不定算命先生已經調查過方圓百裡的各家各戶生活情況,才能如此對答如流。又或者這個求算命的人,是算命先生找來的托。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的演雙簧,就為了增加算命先生的可信度。
算命先生臉上仍無笑意,仿佛這種話說著多平常:“此外你家後院養了豬,豬圈裡面汙穢不堪,後因年久失修,後院牆有缺漏,髒水流入鄰居家,對方不乾,三天前和你老父親大打一仗。如今你老父親怒火攻心,躺床上起不來了。本以為吃點藥就好。但奇怪是郎中一檢查,你老父親沒病,是吧。這生病吃藥能好,但沒有病,郎中也是無可奈何。所以你找我出主意?”
那個人雙腿抖了抖,撲通一聲跪在地:“大師真乃神人也,我可什麽都沒說,您就都知道。”
算命先生不講情面,直言說此人把汙水引入鄰居家,不講道德,不積陰德,故而才會遭報應。
但為什麽遭報應的人反而是當事人的爹?而不是當事人?
聽算命先生道:“只因為你家後院牆去年開始就有缺損,本來你想買些材料補上。但你爹心疼花錢,事情就撂下了。後來鄰居找你時,你也想彌補自己過失。但你爹卻認定這個多年老鄰居在趁機訛人,用一把破掃帚將人家趕走。因此作孽的是你爹,如今神仙怪罪下來,隻好你爹他自己受著。”
二媳婦看得是津津有味。再看那個中年算命漢子,已經汗如雨下,面紅耳赤,但不是發怒的前兆。看來真叫算命先生蒙中了。
不過即便此人父親不該無禮對待街坊鄰居,但畢竟他是老人家,對吧,他的兒子孝順,也不忍心見自己老父親晚年遭罪。
那可怎麽是好?當然是“父債子還”,他老父親做錯事,當兒子的給彌補回來。
算命先生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給這個孝子出謀劃策,讓他回去給人家買點東西,
外加賠禮道歉,另外把豬圈重修,讓汙水改道,別再繼續流入鄰居家院內。 這樣此人老父親無藥而病愈。
孝子留下一把的錢幣給算命先生,欣欣然離開。算命先生摸索著將錢幣收好。
婆婆小聲道:“看其言行,真乃神人也!”
但媳婦不信,以為那人是個托。
算命先生開口:“既然那邊兩位遠道而來,自己找個板凳坐吧。”
媳婦故意道:“我家離這不遠,不累。”
就聽得算命先生就笑了:“算命這東西,講究心誠則靈,心不誠則不靈。剛才我便察覺出,二位從十二裡外的風姚村而來,可有錯?”
媳婦面皮掛不住,抖了三抖:“正是。”
二兒媳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托,但人家竟然能掐算出自己的住址,確實有點神奇。若是剛見面,她可能會以為算命先生對方圓百裡的民生已經了若指掌。但剛才看算命先生的舉動,此人應該沒那個能力,因為他是……
算命先生不但說出她家的具體住址,房前屋後的擺設,家庭成員情況,連她家所發生的怪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這讓婆婆十分震驚和意外。
“除此之外,你們村口外一條河,名為沉河。此河曾經誕生過一代龍王,被供奉在村口,世代保佑你們。”
“確實。”
“可惜在很多年前毀於一場離奇大火,據說當時還有好幾戶民宅過火,損失慘重。大家一時無暇顧及龍王廟,這個廟便廢了,裡面的龍王長期得不到祭祀,便搬了家。”
“好像真有此事!莫非大師去過我們那裡?”
當宋子騏的那位親戚把故事講到這時,宋子騏第一個反應是那個算命先生是個騙子,早就暗中摸透這戶人家的情況,此刻才會說的頭頭是道。
給宋子騏講故事的那人是婆婆的小兒子,家裡發生這事時,他還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不過在他把這個故事講給宋子騏聽時,已是二零零三年,講故事的人已是年已花甲的老人家了。
宋子騏把內心的疑問小心翼翼的說出來,考慮到給他講故事的人是位年齡很大的長輩,也不好說的太直白,只能問那位算命的人真有那麽神?
老人點點頭,表示確實很神,他家離算命先生的攤子的確有幾十裡地。倘若在健全人眼裡,這點距離稱不上鴻溝,但這位算命先生因為身有殘疾,始終就住在算命的攤位附近,一直都不曾離開那個地方。
宋子騏知道那位算命先生的利害,怕老人說的太多,把話題扯遠,忙又把話題扯了回來:“黃姥爺,那個算命先生後來有沒有說,那袋糧食吃不完的原因?”
“算命先生說了。因為我家當時在院子裡供了一個佛龕,就建在院牆上,簡單的用一些磚砌的。時間一長裡面就住進一條小龍王,此龍早年是沉河河神,被供奉於村口廟堂之上,香火不斷。”
“要不是廟堂失火,無人供養。小龍王王怎會搬家。偏巧,看著我家風水,便入住進來。這樣說起來,我家那時發達起來,全托小龍王的福。別的不言,且說我家糧食就是吃不完,別人家每年打下的糧食不一夠家裡吃,可我家的糧食就是吃不完。嚴格說我家的好日子都是這條小龍王帶來的。”
宋子騏聽得半信半疑,又問:“這世間當真有龍?”
“當時我還真去看過,佛龕裡面哪有什麽龍,就是一條小蛇,算命先生所說的小龍王就是蛇。那蛇一直住在那,我們也一直供奉著它,於是我家的糧食真的吃不完。”
這真的很有趣的故事,黃姥爺見小時候的宋子騏長得白白淨淨、十分可愛,總是講一些過去的故事給他聽。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這樣的,後來某一年的夏天,村子裡發大水,衝倒黃姥爺院子的院牆,佛龕因此被毀了,家人當時忙於其他的事,沒有及時修理佛龕,小龍王沒了住處,就離開那裡。
自從小龍王離開之後,黃姥爺家的糧食就不再永不見少,那袋大米吃一點少一點,沒多久就吃完了。
宋子騏講完這個故事後,在場者皆一副沉思狀。獨獨浩子愣了半天,最後等著眼睛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宋子騏點著頭說,仿佛還能回憶老人當時的一舉一動。
“那位老人家叫什麽?”小劉在一邊問,他也是三個勞力裡最活潑的一個。
“我家姥爺他叫黃飛龍。”
“唉,真可惜,你那位親戚是黃飛龍,我還以為是黃飛鴻,那樣你小子可就牛氣嘍,是一代大師的親戚,每天不乾別的,光是賣佛山無影腳,都能抱得金山歸。”浩子又在拿宋子騏開心了,被宋子騏怒瞪他一眼也不在意。
阿海倒是很喜歡宋子騏講的小故事, 聽得津津有味。
其實宋子騏說起這個故事只是為了逗浩子玩,至於黃姥爺講的這個故事,其真實性因為年代太遠,根本無法考證了。
“那個算命先生好厲害,他又叫什麽名字?”小劉又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宋子騏只能搖頭:“他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身有殘疾,是個盲人。但他料事如神,於是大家都叫他小神仙。此人在當地名聲遠播,每天找他算卦的人絡繹不絕。”
“瞎的。”浩子歎口氣,居然有些失望。
“對呀,別看他瞎了,看世界比那些明眼人還看得真。不過就算他不瞎也活不到現在,畢竟那是五十幾年前的事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後來找他算命的二兒媳才感到詫異。看他摸索著拿起上一個客戶留下的錢財。加上他說話時目中無人的態度,才發現此人眼盲,但心不忙。
後來二兒媳還從附近住戶那裡打聽到,此人確實並非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但來到此村時,還是孩子,可憐他那時已經眼盲,靠乞討為生。
但此人知前後,會算命。有人家裡有些疑難雜症,都找他解一卦。因此小神仙的名號被叫開來,後來他索性靠算命為生,在當地生活的頗為滋潤,大家考慮他生活不便,經常給他送些吃穿之物。
大家只看見小神仙從小長大的模樣,卻沒看見他老去的樣子。因為在他在此村生活十八個年頭時,失蹤了。有當事人道:“當晚收攤時,他還神色自若,晚上我請他喝酒吃菜。酒足飯飽後,也是我親自送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