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類使團的會談,如期正式開始。
初冬的早晨,空中彌漫著微涼的氣息。原本空曠的聖克萊默大廣場之上,於一夜之間搭起了數個整齊堅固的木質高台,鋪墊著華貴的毛皮地毯;如林的魔族侍衛舉著鋒利的長槍與飄揚的旗幟,隔開了無數心情複雜的魔族居民。這些忠誠的戰士們將在原地用身軀守衛,直至整個會談結束為止。
“看吧,小傻子們入場了,”近衛軍團的禮儀兵們吹響號角;索倫的右手邊,盛裝打扮的卡洛琳,把身子往椅背一靠,枕著下巴,如此譏諷地說著。
作為人類一方的代表,使團的正式成員全體出席了會談。沒有機會排練陣型與入場的順序,身材與來歷混雜不一的人類們在侍衛的引導下依次入場時,顯得有些亂糟糟的。
魔王及其親信的高台位於正中;而使團及其它魔族的座位,分列兩旁。也許是為了表示蔑視——人類方所在的座椅,略略低於了魔族一方的高度。
而魔王的寶座,更是高高在上。
“肅——靜!”一名來自近衛軍團的黑武士統領,以震懾全場的音量,拉長音調喊到。
幾名剛剛就座的人類貴族嚇了一跳;不少魔族毫不掩飾地嗤笑了起來。
“這是好事,”坐在旁邊的艾斯伯爵悄悄說,“魔族越把我們當做笑料,就越不可能對我們動手…我對於能活著回去的信心越來越大了。”
萊薇同意這個觀點。最讓人擔心的,就是在場的魔族,都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既定的議程很快開始了。使團的團長科隆·霍斯,作為代表,向年輕的魔王遞交了人類三大王國正式簽署的外交文書。
萊薇大概知道上面都寫了些什麽;她努力仰著頭,試圖看清高台上那名年輕魔王的面容,以揣測這個正在翻閱文書邪惡首腦,對於人類的要求到底是什麽反應。
“諸位。”她看到那名身披黑袍的魔王招了招手,一名侍立在旁的魔女便接過了那份文書。
他威嚴的語調響徹全場,聽不出喜怒。“都聽聽看吧!”
萊薇怔怔地看到那名魔女打開書卷,開始誦讀。即使以帶著偏見的立場,她的聲音也足以稱得上清晰悅耳。
然而就在這悅耳的聲音中,人類一方,卻慢慢緊張起來。
“承認亞米爾平原三大王國的對等地位”,這沒錯;把擁有好幾個暗晶礦集群的洛翰谷地“正式交割”給人類,由三大王國輪流開采,這好像也沒什麽問題,畢竟人類的軍隊早就佔領了整片區域;
…“人類駐軍永夜關口,修建要塞;”
…“魔族削減軍隊,最多常備一個軍團的戰力,且要定期輪換;”
…“魔族應協助人族探索永夜山脈,新發現的礦脈均歸屬人類方所有;”
……隨著文書上要求的一條條公布,會場上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
除了誦讀中的魔女,在場的魔族都沉默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艾斯伯爵夢寐以求的那種輕松氛圍早已不見蹤影——在這不詳的沉默之中,似乎有一種風暴正在醞釀。
“…以上,魔王親啟。”隨著最後幾個字被誦讀完畢,魔女深鞠一躬,再次回到侍立的位置。
一片寂靜。
科隆·霍斯左右望了望,清了清嗓子,“索倫陛下…”
“我不同意。”忽然,一名身材高大的魔族將領站起了身,打斷了科隆的發言。
萊薇心中一緊。
“說出你的意見。”索倫伸出手掌,面容平靜。
“我建議,就地斬殺所有人類,並將屍體與他們的刺客一起,懸掛在奧杜爾城的城牆之上,”那名將領面無表情,語氣強硬地說,“至於人類想要的那些東西,讓他們的戰士,在戰場上親自來拿!”
使團方一片嘩然。科隆·霍斯尖著嗓子叫出聲來。
“索倫陛下,這是對於人類三大王國聯合使團的公然冒犯!我們作為人族的代表,保留對這名魔族抗議的權力!”
會場一陣混亂。不少人類方的貴族,一邊在恐懼中顫抖著手腳,一邊在寒風中汗流浹背地扯開了衣領,站起身來,用最大的音量,面紅耳赤地朝著那名魔族將領、更多是朝著索倫,瘋狂地爭辯;一片震耳欲聾的嘈雜聲中,萊薇坐在原地,感覺自己頭暈目眩。
一眾魔族們冷冷地端坐著,仿佛在欣賞一出滑稽的戲劇。
“夠了,”索倫抬了抬手,帶著安撫的語氣,“意見駁回。我們會帶著誠意談判,一如我們所承諾過的那樣。”
科隆·霍斯,這名面相刻薄的中年人,緊張地呼了一口氣,如逢大赦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人類眾貴族們滿意地回座,一邊稱讚著索倫的明智,一邊抱怨著不得不親手重新整理自己的著裝;
他們的轉變如此迅速,以至於萊薇想起了旅途上意外遇見的,某種會變色的小生物——第一次看到時,她可是稀奇了半天呢。
然而本來有序的會場,終究陷入到了混亂之中。魔族的代表們激烈地討論著,毫不避諱地當場提出了各種極端的方案。
好在,魔王的位置處,始終毫無動靜。
也許,他在考慮著什麽?萊薇心生猜測。
不多時,借助一名侍衛,魔王終於發出了他的旨意。
——由於雙方的分歧較大,魔族一方需要私下進行緊急商討;還請所有的人族代表,暫且休息,並享用美味的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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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時間。
科隆·霍斯愜意地躺在專屬的帳篷裡,哼著曲子,一邊拈起一塊糕點,拋入嘴中;
迄今為止,一切順利——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樣。軍事上的偉大勝利,是他們堅強的後盾;而魔族的崽子們如果不想被順勢滅族, 就只能乖乖地接受人類的壓榨。
帷帳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從外投射而入的光線。
“誰?!”科隆·霍斯警覺地叫到。
“一個朋友。”來人側身走進了帳篷,鋥亮的甲胄鏗鏘作響。
“你!…”科隆·霍斯驀然看清了面前那名魔族將領的面貌,吃驚之下,就想要越過他,從帳篷的入口跨步而出——但卻被一隻手臂,牢牢地攔住。
“怎麽,不願意招待一下嗎?”那魔族將領的臉上,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我不同野蠻無禮的人相處。”科隆滿頭大汗地胡亂嘟囔著,一邊竭力躲避著來人的身軀,試圖衝出這個對他而言,突然變得狹小的帳篷。
誰會把一名魔族——一名剛剛才公開提議,要將人類使團全體斬殺的魔族當做自己的朋友呢?
不僅是首先提議……而且是態度最強硬的那個。
“我上午的說法,你不必在意——那都只是為了給我們的魔王大人,看一出好戲而已,”那名魔族卻突然低聲開口道,“如果不是這樣,我也沒法在事後擺脫嫌疑,不是嗎?”
科隆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瞬。
倏爾,他又眼神遊移地轉過了頭去。
“看什麽戲?”科隆語氣迷茫地嘟囔著。
“我想,我需要詳細介紹一下自己?”在這樣的話語中,科隆瞥見了那名魔族的笑容—後者在帳篷的陰影中顯得十分可怖。
“我叫伯恩·薩特。”
“我想,我們有著巨大的合作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