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之中,每一朵生命都鮮美如初。所不同者,有一些生命,需要輕輕地拂去歲月的微塵,才能顯出他們當初動人的樣子。
當她再一次來到鏡湖,他們的孩子已經一歲半了,孩子在春天誕生,她給他們的女兒取名為小燕,同時也寓意著對他的期盼。
她看到了他,他還是他,一點也沒變,隻是他為另一個女孩拍照,她靜靜地看著,強忍著哭泣,她多麽渴望這一切隻是個夢……什麽海誓山盟,什麽不離不棄,真是可笑。她的心碎了,徹底的碎了,她恨他,恨他的始亂終棄,她恨他的水性楊花,恨自己,恨自己愛上了一個這樣的人。
那天晚上福貴收到了一封信,福貴打開信頓時傻眼了……信中並沒有署名,但是他認得,那是她的字跡,即使是用左手寫的,他依然可以認得。
夜色如幕,月似勾,一輪彎月掛在天邊,皎潔的月光打在鏡湖波瀾的水面上,淒淒切切,有的隻是屬於夜的慘然。
福貴急匆匆的來到鏡湖,喊著她的名字,猛然間,看到了她那倩影,在月光下閃爍,她穿著紅色的新衣,那是她的夢想,穿著漂漂亮亮的新衣成為一個新娘子,風風光光的嫁給一個愛她的人。
“小梅,你聽我解釋……”
福貴喘著粗氣急促地道,如今當他再次看到她的時候,不是欣喜而是慚愧。
只見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鏡湖邊上,背對著鏡湖,看著福貴。
“你要做什麽?聽我說,過來好嗎,我求你,那裡很危險……”
一年前她求他不要離開她,一年後又是他求她不要離開他……這是因果報應嗎?
“你知道嗎?你不在的時候我一直在找你,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說著福貴慢慢地走了過去。
“我沒有找到你,我傷心欲絕,我覺得自己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很多時候會我會考慮是否是我做錯了,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給我的愛……”
福貴停在了那裡,距離她隻有三米多的地方,他可以很清楚得看到她。她瘦了,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沒有了當初那種活力,而更多的是淒慘。為了他,自己差點和父親斷絕關系,口口聲聲說恨他,可是現在呢?
她的淚水被月光應得晶瑩剔透,淚痕被一次次的重複刷新。她大吼道:
“不要說了!”
她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但她不得不這樣,抑製自己的情緒,她不想原諒他。
她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那一輪彎月,輕聲唱到:
“雷滾滾,雨紛紛
,
誰家兒郎獨月鳴
。
雪漫漫,風陣陣
,
何處女子胭脂凝
。
……”
這是他教她的歌謠,哥唱的是相戀男女相思但不相見的悲涼處境,他說他不喜歡這歌謠的故事,太淒清,但他喜歡這歌的韻律,總是能讓人的心平靜下來,所以教給她。
“君若無意又何必強求,相愛相憎若是有來生,你我再做夫妻,女兒尚小……”
“……望君,善待……”
噗通!
接著她便墜入湖中,那銀色彎月倒影被擊碎了,湖中蕩漾著微波。
“不!”
福貴來不及思索便跳入湖中,他忘了自己不會游泳。一入湖裡,他便感覺渾身發冷,根本用不上力氣,身體向下沉去,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湖水,心裡想著這樣也好,至少可以和她死在一起,之後他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面館老板給他提供的房子裡,面館老板坐在一旁,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大伯!我……”
“你不知道你不會游泳嗎?”
福貴搖了搖頭。
“小梅呢?”
福貴急切的問道,現在他的思緒裡隻有她。
面館老板看了他一眼,隻是淡淡的談了一口氣,把懷裡的孩子遞給了他。
“這是你們的孩子,她叫小燕,其他的不要多問了,這是火車票,這個是一些衣服盤纏,這些錢你拿著,應該夠了……”
面館老板拿出一包子東西,和一張火車票。
“謝謝您,不過我哪也不去,我要去找她……”
福貴一下子站了起來,她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他明白面館老板的好意,傷心悲痛的他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癡啊,癡兒啊……”
面館老板又歎了一口氣。
“你看那是什麽……”
“哪?……”
福貴倒了下去。
當他又一次醒來後,發現自己坐在轟隆隆作響的火車上,旁邊的小孩子靜悄悄的睡著,他抱起了他們的女兒,看了看自己周圍……面前的小桌台上有一個信封,裡面放了五十元錢……
人生就像一趟列車,有時你可能不知道它會通往那裡,會遇到什麽,我們隻可以坐好,並且記住所過之處的每一個風景。
他來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小縣城,做起了照相的生意,生意還算不錯,生活也過得寬裕,但每每想到她,心裡總是疼痛不已,那一句“君若無意又何必強求”一直縈繞在他耳旁,但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女兒,自己又稍稍舒了一口氣,女兒幾乎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在他五十歲生日那天,女兒送給他一台新相機,這可把他樂壞了,他希望生活能夠這永遠這樣,雖然不圓滿,但也是充滿了濃濃的溫情與愛意,可是老天好像就是喜歡作弄可憐人,容不得安逸……
“讓我進去,我女兒還在裡面,放我進去,求求你們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懇求。大火的濃煙蓋住了整個照相館,大夥都認得這個平日裡和藹可親的照相館老板,誰也不讓他進去,火太大了,進去就是死。
福貴哭暈過去,即使是死又如何,女兒不在了,自己活著又有什麽意義,自己辜負了她,現在就連女兒也……
福貴醒來後灌了自己好多酒,他向布店老板討要了幾尺花布,布店老板說,你隨便挑,就當是自己請你的,世事無常最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晚上,他上了附近最高的山,狼嚎叫的聲音此起彼伏,他站在山崖邊大喊:
“小燕啊,爹對不起你娘,更對不起你,爹沒能照顧好你,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花布,這就來找你和你娘……”
說罷,他跳下了山崖。原本以為自己會這樣一走了之,沒想到他還是睜開了眼睛。一個衣著青袍的男子站在他的跟前。
福貴就這樣躺在地上,沒有起來,他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死,隻是想要一直這樣躺著,讓山狼野狗把自己吃掉,他這樣的人不配留下全屍。
那男子看著他,笑了笑。
“你可認得我?”
看著男子那熟悉的眼神,福貴驚愕了。
“你是……老村長,面館大伯,花布店老板!……”
男子抬起頭,把手放到身後。
“那你可知道此刻你的妻兒可是受著煉獄焚燒之苦?”
“什麽,你說什麽!”
福貴一下子跳了起來,兩眼死死的盯著男人。
“你是誰?……”
福貴這才想到,這個男子曾無數次出現在自己生命中,每次都對他的生活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如果我告訴你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信嗎?”
這個男子的話讓福貴摸不著頭腦。
“什麽意思,請您指點迷津!”
有時一絲的希望可以喚起人的鬥志,哪怕這希望很渺茫。
“真真假假真亦假,假假真真假亦真,情字怎麽寫你可知道?”
福貴搖了搖頭。
只見男子在地上寫了一個“變”字。
“這,你可懂?”
福貴頓時痛哭流涕,跪在地上。
“謝謝您……請您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
“到後來我的確又見到了我女兒,雖然她不認識我了,但我還是很欣慰……”
說著大叔又露出了回憶之色。他摸了摸抽屜,取出一個信封,上面沒有署名,但卻寫著至“封魂人”。
他把信封遞給了我。
“沒想到故人說的傳人竟然是你……”
他呵呵一笑,顯得很蒼老。
我已經被故事所吸引,這福貴就是余建斌吧,也就是這個大叔!
他看著我說:
“這信是故人托我給你的……都是因為一個情字啊!”
情,我本以為我可以寫的鐵骨錚錚,可後來呢?情啊……
“你故人,那個青袍男子?他為什麽不自己處理這事情?”
其實這個答案我已經知道,那個故人,那個男子肯定來自那個地方……
“不知道,故人這樣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吧。”
既然前輩苦心孤詣的為我創造變數,那麽我這後生這麽可以辜負前輩的好心,這仙魂我鐵定要除!
我拿起信, 站了起來,這時我發現,大叔一下子變老了,頭髮花白,雙目無光,皮膚褶皺,和老頭一模一樣了。
“這?”
我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活的夠長了,沒有故人早已經死了,一直一來我都維持著中年人的體態已經知足了……故人說萬事皆有一線生機,希望你可以早日讓她們母女脫離苦海,我感激不盡……”
說著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我連忙撫他起來。
“您這又是何必呢?”
我眼睛有點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把手伸進了抽屜裡,摸出一個袋子,道:
“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雖然不算多,但也不少,請幫我把這些錢匿名寄到XX村,我沒有帶領大家走向富裕,甚至沒有回去,是我辜負了大家……”
“好,一定。”
我收了袋子歎了一口氣。
“謝謝,太謝謝你了……”
說著他又向我鞠了一躬,而這一次我卻接沒有動,這是老人的夙願,也是我對他的尊重。
若是拒絕了反而是顯得不近人情吧?
滄桑,唯有經歷,才是滄桑。人間正道,非得親自嘗遍各種滋味,才有資格對其發表演講,隻有經歷日日夜夜的煎熬,你才真正明白什麽叫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明,隻有接受歲月風沙的洗禮和生活瑣碎的折磨,你才能正真萌生把握命運,獨立生活的信心,而這些就是這個老人都有的,永遠記住這個滄桑老者的名諱……
……余建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