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眾客多作楚人打扮,但其中高鼻深目的秦人亦不算少數。需知秦朝不似周朝與楚互為比鄰,秦位處瀛洲,其人出海不易,在楚地見到他們,要比見到周朝的人難得多。
不過商白並未過多關注秦人,嵋安雖然不是楚國大都,但勝為商貿繁華之地,秦人尚商,匯聚於此也並不算太反常。
商白把堆在桌上的五個銅子排開,準備趁這個時間梳理一下背面世界的幾個亂線,因為他已經隱約感覺到,在他與天魔女分開的時候,對方一定還做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摸不清虛實的老丈,土匪窩子,村莊,這三個看似沒有沒有聯系在一起的點,他將三個銅子推上去一些。
與此同時,他的思緒也分散開來,先是想起那個被自己“借道”的少年,之後又想起虎三恕,開靈,練氣練體。甚至他還轉到正面世界,想起天水城的客棧,嵋安城的成衣店,守衛。
但即使是這樣,這些事件也是散亂的,於是他又將這些銅子堆到一處。
正好,先前給他引路的乞丐回來了。
“爺,都辦好了,不過這個銅子……嘿嘿嘿。”乞丐搓著手,一雙眼睛骨溜溜轉。
“帶路。”他點了點桌子。
乞丐立刻咧開嘴,把桌上的錢幣掃進手掌裡,捏著捂著,樂得不行:“爺爺誒,”他親了兩口自己的拳頭,“您放一萬個心!我癩二相中的馬,那妥妥的是玉照獅子驄九天真龍駿秦宛汗血駒那個層次的……單買的太多了,就幾個貨好價好的,其中還有一個不要錢,說讓武者帶一段路就行,聽說……聽說他要翻過華山去,嘿,也就是年輕人不怕事兒,華山過去可就是關州邊境了啊!”
兩人前後出了茶館。
商白只見他嘴皮子動得利索,本沒甚在意他說話內容,不過聽到華山……還是有了些興趣。
“去看看。”
乞丐所言非虛,單賣的年輕人的確比他想象的還要多上一些。聽到他的話,對方有些驚訝:“爺……還是武者?啊不是,去看那不要錢的?”
見他點頭,乞丐癩二的步子轉了個彎,穿過好幾個小鋪子,停在一個少年面前。
癩二笑著與這少年搭話:“小公子,這馬?”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腦後發髻略有些松散,整體看起來還算整潔,臉上掛著笑,看起來陽光開朗,十分的好相處。他正要回話,卻突然看到了商白。
也不知是何原因,這少年的眼前登時就是一亮,臉上顯現出明顯的驚喜來:“您!”
莫名其妙。商白不覺得自己會和這人有舊,而且看對方這副樣子……他忽然不想知道這人去華山做什麽了。
乞丐以為他倆認識,退到一邊,暗地裡松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臉,可他也不敢離開,若這大爺是武者的話,他可是百十條命也付不起。
“這匹秦宛汗血馬食飽一石後可日行千余裡,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另一邊,少年臉上笑容越發的熱切,語速稍急了些,“可惜沒有兩匹,不然小子白送您也甘願。”
“若是您有意去華山一遊,那……客人…”忽然,他頓一頓,接著才繼續:“大人,這匹馬就白送您了,只求您能捎帶小子一程。”
聽到這裡,商白越發覺得這語氣和聲線熟悉了,思緒一轉,終於想到了天水城那邊。
是那小二?
天水城的人跑那麽遠到嵋安城,還要去華山?
雖然正面世界的眾多事情對他來說已沒有任何吸引力,
但既然關系到與背面世界相連的華山…… 於是他問:“去華山做什麽?”
有戲!少年喜上眉梢,正要開口,不過他的余光瞥到一邊的乞丐身上,又頓住了。
商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示意那乞丐可以走了,之後,這少年才歎了一下道:“實不相瞞,小子本不是楚人,在周為顯王第十六子,名珩,生母許氏,正是宮裡貴妃,明珠娘娘。隻是中有變故,才流落楚地,明珠娘娘覺得做老板娘開客棧很好,不願回去,我……我偷瞞著人,這才趁夜跑出來,運道好,沒讓人找著,第二天開城門時,我跟上了車隊,一天一夜後就到了嵋安,如今正是想……”
是的,他記得對方。
隻住了半天就退房的客人,許明珠說,那人是貫通了十二正經的絕世高手。
而自那天晚上徹底行動要逃回去開始,他就想清楚了,從楚到周必須穿過嵋州與關州,以及兩朝的邊疆那一大段野路,要做到這一點,光憑他自己是絕沒有可能的,必須搭上一個強者。而能遇到這位……這已經是極大的幸運了。
想到這裡,少年的眼中盡是遺憾之意。
若他仍在周朝王庭,沒有貪樂所謂的“自由”跟著貴妃出來,現在,想必至少也打通了手太陰、少陰、厥陰、陽明、太陽、少陽五經了罷。
眼前的青年看著不比他大多少,卻已身處強者的頂峰,這樣的刺激,與幾年來做小二的受過的委屈,和錯失機緣虛度年華的悔恨一起,磨得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衝動,偷走銀子孤身上路……
然而商白並不信他的話。
“證據。”
聞言,像是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不相信他似的,少年表情一僵,愣了許久,才將手探進衣襟裡,取出垂掛在胸前的玉佩:“上面有我的名字。”
“一塊普通的玉,一個普通的字……這樣的玉佩,隨意一個工匠都能仿製。”
不料這少年聽他這樣說,面皮登時一繃,竟十分激動地吼道:“普通?!你……”
他平息了一下,但難免還是有幾分不忿:“這玉是母……她的祖傳之玉,許家先祖曾與蛇仙娘娘有緣,這玉……這玉天下僅此一枚!而且隻有我們直系血脈的後人才能觸碰,普通人觸到,如墜寒冰地獄,不到三息即會凍死!”
聽到這裡,商白心思一動。
蛇仙?
如非杜撰,那祖上則應是遇到了背面世界之人,那這玉,不也應是背面世界之物?
“可以捎你一程,”這麽想著,他點頭道,“但我想先試試這玉,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麽神奇。”
少年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頗有些不情願地道:“武者可以多抵擋其中的寒氣幾息,這裡人多眼雜,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我就給你試一下玉。”
對這個要求,商白當然不會不同意,他要殺人越貨,研究背面世界的東西,怎麽也不會樂意讓旁人看了去的。
兩人達成一致,從馬肆出來,往城門處去。
嵋安城共有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從南面進的人若要盡快出城,還是應走北面才對。隻是商白不熟悉這城中道路,先前他使輕功尚不覺得什麽,如今有了馬才真正吃了這個虧,再加之少年對此地也是陌生的,他們來回兜轉幾次才走到一處城門前。
少年去問過後,才知道這裡是西面。
西面出去,就是野區。
而實際上入了嵋州境內,幾乎就沒有野區了,不管是北面還是東面,都與城鎮相通。 他們的運氣真不太好,算是趕上了嵋州與並州、九華州相通的嶺地,從這裡出去,遠比從北城門出去費時費力。
商白卻不太在意這些,他走野區最多也就是入背面世界耽擱時間而已,如今與這少年同路,為的就是玉佩,野區反而利於他施展。
那少年要去周朝全仰仗他一人,哪裡可能提多余要求,所以,處於各自的原因,他們還是從這處出去了。
雖然隻有兩人共乘一匹馬,但他們的速度不慢,很快身邊就沒剩幾個行人,待到官道上徹底隻有他們二人以後,商白停了下來。他暫時沒有殺人,除了因為這玉佩頗多玄機之外,還因為這少年心性又稚弱,完全可以再讓他利用一把。
事實也確實如此,對方主動拿出了玉佩:“大人,這玉佩入手奇寒,寒氣會隨手浸入筋脈,凍住內力、骨骼,萬不能久持。”
“嗯。”商白應了一聲,接過玉佩,果然入手如握玄冰,隻是還沒有等他有所反應,這一股“寒氣”就一股腦順過他的手臂,流進他的頭部……隻一瞬間,他就被這奇寒刺得渾身一僵,隻覺眉心處忽然大熱,眼前一片皓銀,腦袋暈沉難言。
但他想要放手已是不能,好在那少年一會兒將這玉佩收回,他的壓力驟減,平息一會兒,便能恢復。
隻是當他能睜眼後,卻被眼前之景給驚了一下。
涼棚,茅屋,大鍋,老丈,還有……眾多的匪徒……
背面世界?!
商白側目,身旁的少年呆呆看著這一切,顯然完全沒有辦法接受這麽神奇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