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三天的時間裡,商白一直都在試探這月光的作用。
至於隔壁的少年一夜繭生化蛇的事,他並不知情,也無人來問他。
他隻是猜測那少年被帶離牢房,因為在當天中午,老刀把子帶著幾個人進到隔壁,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拖著什麽重東西離開了。
而那天夜裡,雖然月光在他開始行功後如期而至,但卻更加的少,若有若無的,艱難地連在他指尖上。
他的傷也比想象中恢復得慢些,堪堪在第三天夜裡好了八成,就那之後,他若再繼續運功,那月光則不偏不倚地全部往他的心口去,根本不聽使喚。好在這一切對他身體的影響降到了極微小的地步,如今看來,隻有醒神的效果了。
今日正是第五天的清晨,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就該出去了,雖然由於筋脈並未大好,目前比起老刀把子,他更願意面對這個封閉的屋子一些。
開門的是之前見過的青年,瘦長的身形,寬大的袖袍,和人間文士的打扮差不多。
“跟上。”對方極生硬地說罷,眼皮上下一翻,飛快睃了他一眼,又補上一句,“狐狸崽子。”
商白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稱呼,所以他很不確定,這個稱呼是給他的。
狐狸崽子?他心中極疑惑,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冷淡,適應了一下突然變強的光線,便很快就從暗處站起來,跟上對方的腳步。
那書生走在前面,絲毫不回頭,自顧自把玩著手上的鐵牌子。等到快要走進流沙門在山頂上的大門時,他才極不情願一樣地開口道:“某姓仇,道號秋痕。”
“這裡是流殺門的總壇,虎大在正堂,你進門左邊直走就是。我在外面等你,巳初一刻之後若你還未出來,我想,那就不必告訴你其他的東西了。”他冷冷地說罷,將牌子翻過來敲在手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鐵牌上面僅有兩個字,【劍一】。
老刀把子原來叫虎大,商白接住對方扔來的鐵牌子,隨後看向那扇敞開的紅門。
只見門內擺著一個日刻,豎起的長針受陽光的變化,將影子投在圓盤上。
此時針影尚淡,指著的地方大約是卯時三刻。
仇秋痕目送著他穿過紅門,過了一會兒,在原地轉身負手,小聲自語道:“看來這狐狸崽子還真是個崽子,與那些會笑的老狐狸比起來,並不算什麽……虎大的評價,或許還是有些高了。”
他說罷,搖了搖頭,帶著些自得,又頗有些不屑地摸了摸寬袍之下的攜帶的符紙:“仇某需要誰來護?”
需不需要暫且不提,紅門之後,不過再行數十步,商白就找到了正堂。
這裡倒很有氣勢,四面支柱上各攀異禽異獸。兩禽中,一隻貌似凡間孔雀,但頭頸以上羽如魚鱗,另一隻勾喙直爪,扁頭立目頗像是鷹隼。兩獸中,一隻通體雪白,左右豎瞳一金一碧,似是長蛇,另一隻頭生兩對彎角,羊面魚身,不知是什麽怪物。
不過掃視一周之後,他發現正堂之內並沒有人,隻有兩柄大小不一的長劍端端正正橫在案上,較細的劍下鋪展著一張寫了字的紙,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雖然無人,但他也沒有貿然就上去動那兩柄劍,以他的目力,靠不靠近都可以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麽。
【入我聖門,不論前塵,盜之天命,應之世人。劍一,負此重劍函古,持此輕劍乘光,寸步不離,護秋痕性命無虞。】
劍一……
商白握住鐵牌子的手緊了緊,
他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所謂的寸步不離,換言之,就是隻要書生不松口,他會一直處於半監視狀態。不過他從未存了打入流沙門內部的念頭,他隻是想活著,甚至還要活得好,形勢比人強,他必須完成對方的要求。
這麽想著,他走上前去,拿起兩柄劍。
這有些費力。
重的太重,輕的又太輕,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落在他兩邊手臂上,實在有些怪異。然後他便按著紙上的要求,將重劍背在身上,輕劍拿在手上。
果然他的行動相比之前一下遲滯了一些,待適應了一下之後,他才邁開一步,轉身往外面走去。
他才將轉身不過一會兒,桌上的紙張仿佛有靈性一般,恰在下一刻凌空飛起,火光自下而生,化成碎末消散。與此同時,盤在四柱上的兩隻異獸中,那雪白的大蛇急切地仰起蛇首,朝商白離開的方向探過去。
它的頭部漸漸脫離那根大柱,口中發出嘶嘶聲。
也就是從這時起,商白每走一步,便覺背上重上十斤,一開始還好,隻是待他走出堂外二十六步以後,就已經不得不用輕劍支撐一二。
書生在外面,數著時辰,現在看過去,應是卯正了。
門內,商白持輕劍,堪堪又往前行了二十一步。
白蛇大半個身子脫離柱子,腹部貼了一半在地面上,一旁,羊面魚身的怪物也轉了轉頭部,甚至靈活地動了一下尾巴。
這會兒他所承受的重力已是先前的二十多倍,但他又偏偏不好輕易用內力支持,於是隻能堅持前行,不過雖說步履維艱,但仍可以承受。
隻是不知為何,在第二十三步邁出之後,他竟猛地感到背上重量增加了一倍,這恐怖的壓力,幾令他聽到自己骨骼發出的怪響。
他等待了一會兒,適應之後卻仍不打算用內力,可惜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又過十八步之後,無論他怎樣咬牙切齒,也終於是寸步難行了。
商白暫時還沒有別的辦法,雖說他始終覺得這莫名奇妙的重力絕不是劍能有的,但鑒於背面世界的神奇,還是沒有多想。
門外,書生又往那日刻上一瞥,此時大概是卯正三刻了,天色漸亮,辰起練功的門人應該已經從西面房中往這邊過來。
在這種不得已的情況下,商白還是隻得行功卸力,銳意的劍氣隨著內力一同搬運,使剛恢復了大概的筋脈再次迎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好在這種程度的疼痛他早已習慣,此時以此來抵住一定的壓力,終於勉力再往前走了十幾步。
隻是到第十三步,他背上的重力又莫名加重許多倍,骨頭要被磨碎一樣,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而到了第十四步時,他的五髒六腑都傳來尖銳的刺痛,尤其心肺兩處,被擠壓得如同要爆炸一般。
十五步,天地都在搖晃,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灰色的小點,短暫地不能視物。
十六步……十七步!
耳內嗡鳴,鼻腔潮熱,好在這會兒,他終於轉過了拐角處,自己看到了時間。
約是辰初二刻了。
書生的背影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但好在並不是十分的遙不可及,隻要再過十四步左右,就能到達。
但這十幾步卻仿佛登天一樣困難,他越是要往前,便越覺得筋骨欲斷,兩分的傷勢幾乎是要再次變回九分。
可是,他此時已經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他的心中隻有兩個選擇,停下,死,繼續,可能活著!
為了再多走幾步,商白隻得繼續搬運內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隨著氣血持續劇烈的翻湧,他感到自己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一股力量,這力量維系著他身體的形態,不至於就此崩潰。
趁著這股力量,他往前挪動了八步遠。
只剩七步了,旁邊的日刻上,針影大概落在辰正一刻。
第九……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幾乎五感盡去,七竅湧血!
這時,外面站著的書生突然轉過身來,目光冷冷淡淡,也不知是在看著誰說話,隻聽他沒頭沒尾地道:“函古上的載重多了一位,要仇某將你揪出來麽?”
雖然好像沒有任何回應,可商白卻猛然感到自己身上一輕。
他不由松了一口氣,仿佛一座最重的大山卸下一般,身體卻渾然一軟,倒在地上。
仇秋痕點了點頭:“辰初三刻。”
“龍雀偷下柱來加了不少難度,你的血脈可以算上等。”他說罷,揮了揮袖子,繼續道:“這是虎大讓測的,畢竟妖與人修行路子不同。”
說也奇怪,他這一揮,商白隻覺體內沉屙盡去一般,渾身輕松至極,背上重劍的那點重量比起剛才,簡直輕若無物。
剛才的一切都好像是夢一樣離他遠去了, 就好像從未受過傷一樣,筋骨、氣血都極為舒順。
他清楚地聽見那書生說:“我們門眾不算太多,普通匪徒攏共隻有六百二十三位。”這書生說罷,指了指門後幾個已經就位的高大漢子,“他們修為最高的已經種靈,最低的也已經練氣六層,這也是流殺門能在道天宗領域存活下來的基本依仗。”
“跟上,”對方的語氣還是十分的生硬,“我先帶你了解一下,流殺門與外面幾個據點的基本關系。”
商白稍微緩了一下,然後跟上。
對方禦風而行,他便搬運內力施展輕功。層夜宮供給尊主修習的輕功身法都十分高妙,盡管在他現在看來似乎都是殘篇,但它的好處是很容易看出來的。
他選擇的是兼重攻伐和逃跑的《悲回風》,在全力施展時,速度並不太過遜色於純用做跑路的《十方無影》或者是其另解《六道絕蹤》,所以即使是相比仇秋痕的程度來說,他也沒有落下太多。
“前面就是雲鄉村,道天宗培養來挑選弟子的地方,因為它的底下有靈脈,所以山清水秀,十分養人。”仇秋痕腳下不停,“雲鄉村直通雲光城,你記住,雲光城主肖謹與我們素有來往,許多事都是與我們合作的。”
“每當他有暗殺、劫鏢、盜竊的要求,我們就會派人去,一般都是外圍門徒處理這種事,贓物五五分成。”
掠過雲鄉村上空時,商白眼尖地發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小孩兒,一個老人。
原來之前他進過一次的村落,就是雲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