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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的職業素養》第29章 利用
  漸漸的,也不止是痛苦了,青年的眉宇間顯露得更多的,是疑惑和迷茫。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可又仿佛有些顧忌,最終,又重新緊抿成一條薄縫。

  他站在最底部的台階上,腳下仿佛生了根一樣,邁不動一步。

  而在他的腦海中,那些尖刻的惡語,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不能散去。無論他逃到哪裡去也躲不開,無論他怎麽做也於事無補……後悔、疑惑、不忿、仇恨!內外激烈的情緒衝突,終於將他逼得無處容身。

  那些聲音中,有學堂孩童的:

  “好一隻癩蛤蟆!滾吧!你看他那個樣子,嘿,付小姐是什麽身份,他?他就是當個仆人怕都不夠格!”

  “聽說之前有人偷了先生的東西?看來是他?”

  “不然呢?他一個沒爹沒娘的,哪裡有錢買宅子買衣服還讀書?不偷不搶?呵!有一就有二,這毛病可改不了……我聽說他之前還追求過付公子?這也太可憐了,哥哥不成,換成妹妹?哈哈哈哈!”

  “好惡心!要是我可沒臉活著!他怎麽不死了去,偏活著做些事讓人聽了倒胃口?”

  “行了行了,付小姐還沒說話呢,要說最該安慰的是她……被這麽個東西暗自喜歡,太可憐了。”

  “我沒事兒……我竟不知他,他是這樣想的,都是我自己不好……”

  那些聲音中,也有三教九流、市井小民的:

  “好狗崽子!你咬人也看是誰麽!向袁公子要錢?嘿?不知死活。”

  “使教你偷玉的那個露了行跡,官府要人,你識相的招了案、畫押,不然被打死也是拖你去;不死也是拖你去。你……嘿這臭要飯的!你敢跑?!”

  “我打死你個小畜生敢弄髒你大爺的新衣服?!誒?我的錢袋……”

  “程老板客氣,這小子拿了我們龍門客棧的藏酒,沒給錢,您看……怎麽樣?”

  “沒給錢?我們堂裡沒這號人,程老板,要怎麽處置隨您去,這小子不乾咱們管。哈哈哈,酒是好酒,以後再來,一定多多買它幾封!”

  “好說,好說……”

  當然,那些聲音中,也不乏有些愉悅、快活的部分,但無一例外,都很快地淹沒在這些嘈雜的罵聲、人情往來中。

  可這世事的炎涼,人心的冷暖,終究卻隻換來這青年的沉默。

  是的,商白沒有一句爭辯,哪怕是其中有不少曲折、許多虛偽,哪怕是在那些話語中,他被肆意拿捏、羞辱,他也說沒有一句話。

  他本人就只是站在原地,甚至對這樣幾乎不勝枚舉的、甚至很多只是誣賴的話,也就只是深深、深深地蹙起長眉。

  實際上,在他那顆早已布滿了厚痂、經受了太多折磨、而顯得蒼白的心臟裡,早已沒有那些各懷機巧私欲的人的位置了。僅僅是這樣的一點點非議,根本不足以使他再有所動容。他的痛苦,只是為了之後跳下懸崖將要面對的苦難。

  九門。

  層夜宮之下、專司刑尤之部,九門。

  “奇怪,好奇怪……”虛衍君看罷這一段,低聲自語,“哪有這樣的情況?”他輕輕往鑒鏡上一拂,令對方的心魔再次顯於鏡上,隨後沉聲念訣。

  一道灰色的陰影從他的頭頂飛出,沒入鏡中。

  雲湘君怪道:“他進去做什麽?”她隻手掐印,隨後看向一旁的玄桐,示意她也跟進去看看。於是那女郎把頭點了,念動口訣,頭頂立時飛出一道淺褐色的光影,也很快投入鏡中。

  剩下雲湘君一人重新看向鑒鏡,那上面顯示出一個巨大的、陰暗的、空曠的洞穴,只有當鞭影咻然劃開空氣時,才能看見些白色的軌跡,那是這地方唯一的亮彩。

  她仔細看著鑒鏡,最後,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一動不動,仿佛死了一般。他是那麽普通、那麽痛苦、那麽卑微、那麽無助……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大公子樓影會有的心魔。

  她壓下疑惑,再觀察了一會兒,也開始念訣,旋即,一道深藍色影子從她頭頂飛出,進入鑒鏡中。

  ……

  “還不死?還不死!你這雜種怎麽還不死啊!”

  黑衣人站在暗處,一張臉上滿是癲狂。他雙目大睜,一邊怒吼著,一邊狠狠地揮鞭。他的鞭子是那麽急、那麽準確,每一次都能在少年身上撕下一大塊皮肉來。

  仿佛是沒有了一絲力氣,又仿佛是早已喊破了嗓子,那少年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就連本來應該粗重浮雜的喘息,都那麽輕、那麽緩,遊絲一樣就要欲斷未斷。

  不論是從實際觀察上來看,還是從理論推測上來說,他就快要死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每次,又仿佛還差了那麽一點兒,所以他還活著,他奇跡般地活著。

  滾熱的濃鹽水從底下湧上來,淹沒他的腳、小腿、膝蓋……劇痛折磨著他,一邊使他昏迷,一邊又讓他清醒。

  之前的黑衣人早已退出去,這一刑名叫“絕望的漂流”,從鹽水進來、冷卻,再到退去,一共半盞茶的時間,哪怕是再硬氣的人、再強大的人,經此一刑,也只有拋屍的份了。

  那麽,如此一來,這閻王爺都不收的、性命比野草還要頑強的雜種,能在他手底下死去嗎?

  無數前輩的經驗告訴他,僅僅是這樣,也許不能。

  所以他等水退去之後,又進到那牢房,一鞭接一鞭地抽打那已經瀕死的少年。

  雲湘君屏住呼吸,觀察這仿佛沒有盡頭的極刑。她看見,那少年的身體都被打爛,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按道理,按道理……他早就該死了。

  可他沒有。

  每隔五個呼吸的時間,他都要艱難地動一動,仿佛要證明他還活著一般,然後繼續迎接那可怕的長鞭。

  直到那黑衣人累了。

  直到對方也承認,好罷,這家夥一時半會兒還真打不死,他得等待下次的機會了,畢竟排在他後面的“挑戰者”還有好多。

  於是那救命的乳白色蟲子,終於被大量地送進來了,傾倒在那少年身上。

  “生白骨?好多的生白骨……他們是哪裡來的那麽多生白骨?這裡,這裡究竟是哪裡?”雲湘君不由訝然出聲,但她沒有動念顯形,所以沒有誰可以聽見她這句話。

  她走近些,想要仔細看看那些蟲子,可是旋即,這方天地變得不穩定起來。

  鞭子、烙鐵、鈍刀、匕首,交錯著往那少年身上施展,整個世界由此迎來一陣激烈的動蕩、變形,最後,定格在屍山血海中。

  於是,她在這血色之間,從堆疊著的斷手、頭顱,腐爛的屍身,肮髒的血跡之間,看見那仿佛死掉了一樣的少年。

  他死了嗎?她想。

  應該沒有,“生白骨”還在他身上作用,雖然此時他仍然渾身都沒有幾片好肉, 但他沒有死,應該沒有。

  忽然,一隻雙尾的白狐進入她的視線,只見它從屍體中扒拉出一截手臂,尖俏的嘴巴一聳一動,顯然吃得很香。

  雲湘君的瞳孔一縮,她心裡仿佛明白了什麽,但同時又更加疑惑,因為在這小白狐出現的瞬間,她就知道那是樓影。

  那麽,那少年呢?

  正在這時,先進入鑒鏡的虛衍君帶著玄桐從暗處走過來。

  虛衍君同樣看到了這一幕,他的神色徹底放松下來,甚至見到她後,還笑了一下,道:“你現在不必擔心了。我們已經知道他不是樓影,他是商白,一個無足輕重的傻瓜。”

  玄桐嘻嘻地也笑:“他什麽也不知道。而且我看到了,他本來長得一點兒也不好看,眼光也不怎麽好,沒有什麽值得我們再關注的地方。”

  不論他們如何說,畫面仍然在進行著,於是那番角力,那道契約,也就沒有任何遮掩,完完全全地展露在他們眼前。

  雲湘君歎道:“好個樓影,那樣的境地也沒有將雙生契約給出去,如今卻給了這麽個小角色……都說造化無常,現在看來,真是好生個無常。”

  這時,虛衍君忽地一抬眉:“不過這小子也不是全無可取,他的意志不俗,倒是個角色。需知雙生契約之下,若不能同時殺死他們兩個,那就不算真的殺死,終有一日……所以這樓影尚有歸還的可能,要不我們……”

  “你是說利用一下他?”雲湘君自是了解對方的,“怎麽個用法?”

  虛衍君輕輕勾起嘴角,道:“兄弟……鬩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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