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宗的書閣分為三層,商白所閱的書類全在第一層放著。小室中的書簡有十六之數,他大略都翻了一遍,沒有細讀,至於外間更多的,還沒來得及動。
正在他想著仇秋痕還要多久才會回來的時候,忽然,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
隨後不到一會兒,就有一人推門進來,探聲問道:“客人,大君讓我來問您,需用去外院休息麽?”
商白抬頭一看,但見這人是個男孩,低眉順眼,彎著腰抱著袖子行禮,顯得很拘謹。對方穿著白底藍邊長袍,至於面貌,他稍微一回想,心道:這倒有些像雲鄉村那個柱一。
“先放著。”他想到這一點,面上驀然一笑,隨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麽?”
男孩兒下意識地微微把頭抬了一下,不過還沒等他徹底完成這個動作,就仿佛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又趕緊低了下去。而且這之後,他的腰也彎得更厲害了些,聲音變得有些小,好像很惶恐似的道:“玄成。”
見這孩子隔了好久也沒有再出聲,商白不多為難對方,反正是柱一或者不是柱一,與他沒什麽關系。於是他站起來,問:“這裡的書可以帶出去麽?”
那男孩兒愣了,這次他完全抬起頭,卻見這“客人”竟是他曾見過的,眼神不由地閃爍了一下,然後才搖了搖頭道:“我是新來的,也不清楚,不過如果是客人的意願,這種類型……”他看了一眼那些書簡,確定並非他在尊師那裡所得的樣子,便繼續道,“只要不是玉牌狀的,應該都可以帶出去。”
玉牌狀。
商白了然,書裡所記,修行密錄皆不顯於文字,而以“道念”刻印於碑、牌、壁上。若是悟性極高,或者所修持的“觀想”與道念意志接近、相向、背向,都會觸動這種“傳承”,其閱讀形式與書簡相比,是完全不同種的體驗。
這裡盡是書簡,至於珍貴、而且具有針對性的玉牌,他一個都沒有見著。
不過他今天所知道的東西也已經算得上是過量了,再加之他的心中還有別的打算,最後,便什麽也帶,只是讓對方前頭引路而已。
可那男孩兒卻不免心下惴惴,白爺爺生前曾說過,這生得極好看的人手上沾的鮮血,可不止是一個兩個,很有可能是個窮凶極惡的人物。而且,當時他們是因為害怕衝撞道天宗的仙師,才將對方拒之門外的,怎麽如今,他竟能在這個地方見到這人呢?
或許正邪之間的界限在他淳樸的心中,還有些模糊,所以他不能自己解答這個疑惑,但就以他的眼光看來,對面的青年笑容晏然,一身潔白的雲錦,看起來,像謫仙更多過魔頭。
畢竟,壞人哪有長得這樣純然好看的呢?
管不得那麽多,他往前面引路。同時為了更快地適應這裡的生活,他將今日所接受的新知,從進來道天宗開始,在心中拉通梳理了一遍。
新進道天宗的弟子加上他自己,共有十七人,聽接引的師兄和師姐說,這裡是按靈種的類別品質,分出“二部六門”來篩選外院弟子的。其中,幹部分為震門、巽門。震門弟子為“神霄”靈種,雷屬,為金火相生,又更甚於金火,為上上之資。只可惜,這神霄靈種多在上界見得,現在道天宗內,還空缺著,隻劃出一峰待補罷了。
巽門又收有“憑虛”、“長青”二種資質,皆是上上,憑虛靈種為風屬,長青靈種為木屬,皆是相生。這樣的資質算是千裡挑一的了,在宗內攏共也就二十三位。
他心中自然向往幹部,可是他的資質是被分在坤部的,艮門山屬,不過是中上。
不過,負責接引的師兄為“南明”靈種,在坤部離門,師姐是水屬,在坤部坎門,他覺得這兩人也十分厲害,於是並不對坤部有什麽意見。
而在被收為真傳進入各峰修行之前,所有人都有幾個入門任務。偏他不巧,在明禮峰上時,出了個神,就被不遠處某個長老看見,然後對方朝他笑了兩下,他就莫名給多加了兩個瑣碎任務……先是去明心峰給玄河君送酒,然後又到書閣領一個客人去歇息,他不明白對方的用意,索性也就不想,直接去了再說。
只是沒想到,這客人他曾有一面之緣,不過,應該沒有認出他罷……畢竟,如今他一身衣裝打扮,與雲鄉村中完全不同了。
由於他新來這裡,也不太清楚路線,只能憑著記憶,左進右拐地往前走,不知道有沒有令對方不滿。不過反正那一帶的屋舍都是給雜役、外院新人設的,也不怕出什麽差錯,而且……
這裡的月亮可真好看啊。
男孩兒想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神往。
商白自然不知道對方心中所想,此時天色已盡暗,月色浸白,他跟在後面心思放空,目光所及,是遠岸天邊呈現的靜景。
這景色在人間根本沒有可能出現,因為那月光不像是別處的那種,霧白中沒有一點銀灰的雜色。其周圍一圈朦朧的光暈,仿佛織紗一般將光華製成匹練照來,又不及近地,只在空中浮曳。
他看著看著,驀然發現,來到背面世界之後,自己似乎有些偏愛這月亮了。難道是因為與妖物有了幾分聯系,於是潛移默化地,開始心悅夜晚的景色了麽?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這不是什麽壞事。
忽然,他目光一動。
那一片皓白之中,似乎出現了一個黑影,不知是不是太遙遠,他完全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麽。且隨著離屋舍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到一陣模糊的笑聲。
那笑聲顯得很暢快,很灑脫,就在遠處的天空中飄搖著,似有似無的,不過再靜聽,又能聽見斷續的語句,似乎是——孝順、好酒、好月。
是誰?
商白舉目往那邊望去。
男孩兒在他身側,小聲道:“客人,已經到了。”
於是他收回目光,嗯了一聲,順著打開的小門進去屋內,然後讓那男孩兒走了。
道天宗內月光之盛遠勝流殺門後山,正好他從書中明了修行境界,今夜自要實踐一番。
屋內陳設簡單,床上雖然因沒有帳縵而顯得有些小氣,但玉案,坐毯,以及其他物件卻是應有盡有,對於客人來說,倒也不算失禮。
商白走到案邊,就地坐下,將《寒冰地獄真解》的前幾篇口訣過了一遍,然後開始觀想。
這一次,他按著心中的猜測,不再拘於虎三恕所說的意象,而是有目的地去想象。譬如寂靜的識海中,升起慘白的月輪,然後有寒冷的冰凌,從遠處攀碾過來,漸漸凍住整個海面,空氣越來越肅凝,絕望徹底籠罩下來,令這方天地,走向窒息的終點。
一股龐然的冷流,無聲地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形成,隨後轟然衝卷進他的心口,在一陣劇烈的心跳中,汩汩地往眉心處湧動。這種敏銳的攫取,比之從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迅捷、猛烈,這讓他又有所明悟——
原來可行!
隨著觀想物的改變,修行的速度和形式也會改變,按著書簡上提供的對比記錄,這樣強度的吸收速度,已經可以稱得上一流功法了。就是突然的零下低溫,對筋脈和骨骼的刺激太大,他慢慢停下行功,緩解身體的僵硬和鈍痛。而極強的恢復力,令他得以很快重複這個過程。
而不過四次之後, 他就發現自己靈力的儲量,已經達到了練氣十二層大圓滿。
這是開靈的最後一個小層級。
那麽之後,按書簡與虎三恕所說,他應該會自丹田內升起一方靈台,這靈台無大用,只是積蓄靈力而已。
但僅僅只是積累靈氣?那怎麽可以。
需知妖與人不同,開靈,化丹,到這兩個境界之後就沒有更多的區分,評判實力的,也就是妖丹的品質道行。
半妖在人與妖的夾縫之間,刻苦求生,若說靈台沒有別的玄妙處,他不信。
雖然書簡上根本找不到這方面的記載,但人為將化形之後的妖稱為兵,結丹後分實力稱為將、王、君、尊、大聖,也不過是因為後來九重天上,碧遊宮從有教無類,變得和紫霄宮一樣重視人道因果,才出現的被人道同化的說法。
那麽假若有半妖能撼動天地,令神佛側目,這世界是否也會對其境界有新的劃分呢?
他想得有些入神。
這時,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放肆的歌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商白心知那是之前大笑的人,如此癲癡之舉,倒是更加讓他想出去看看那是何方神聖,於是他放下心中萬千個念頭,走到門外去。
只見萬丈高空中,有一襲赤紅脫然曳行,忽而縱袖墜下,忽而頓轉飛起,同時其長歌不止,笑聲不絕,一句簡單的狂肆,已難以形容這種舉動。
心中微怔,他仰面朝那邊踱了幾步。此時,那紅衣正墜至半空,欲要轉身複起——四目不期相接。
歌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