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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的職業素養》第31章 玄河
  仿佛是為了響應他這句話一般,此時此刻,在天梯的最底層,青年抱頭痛哭。

  他的面容時而猙獰,時而溫柔,但不論是哪一種表情,都令人感到他心中的悲傷和痛苦。

  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尤其當他想到重生之事真實存在,也許有誰以他的苦難為樂,肆意品評嘲笑時,他就更加的悲傷、更加的痛苦。

  正如虛衍君所說的那樣,從某些方面來看,他的確是個懦夫。是的,自始至終他都在回避,自始至終他都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去,只要一想到九門的地獄,就不能控制地想要逃離。

  可是,可是……假如僅僅因為這一點就要判定他懦弱的話,卻又有失公允了。

  因為這只是身體本能的保護,這只是為了防止他因為精神崩潰,變成一個傻子、瘋子,而產生的某種最可憐的應激措施。而且即便是有這樣的本能防護了,他也還是成了一個神經病,以此來度過那最黑暗、最艱難的歲月。

  ——他扭曲分裂出另一個人格。

  於是那個最強大、最無情的人格,那個最虛幻又最真實的人格,它就好像是堅強的壁壘,響應他絕望的召喚,終於如他所願地將他保護了。

  那麽,該是怎樣的苦難,才會造就這可悲的救贖,該是怎樣的無助,才會催生他意識的回避,又該是怎樣的慘烈、絕望、艱難,才會逼迫出,一個惡羅?

  沒有誰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行。

  這個問題大概是無解的。

  鑒鏡上的畫面仍在演繹著,痛苦依舊是主旋律,雖然其中摻雜著殺戮、權利和人心的野望,但仍然顯得重複、單調,而且看得越久,就越令人體會到那種絕望。

  ——心魔幾乎濃縮、剪輯了這個青年的生命中全部的歡樂與辛酸,以及他靈魂深處最真實的黑暗與光明,這種沉重絕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也絕不是大多數人想要了解的。

  一般人不會有那個耐心,也不會有那個承受力。

  但虛衍君不是一般人,雲湘君也不是,所以他們越看就越明白那種絕望,越看,就越沉默、嚴肅。

  哪怕是玄桐,一個涉世未深的女郎,在她被動接受了這個故事之後,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深度,她的眼中,也不覺蓄起了淚水。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就是覺得很心頭酸澀,喉中發堵,難受得很。

  那邊,畫面變換得越來越快,最後在一個男孩兒身上定格了好久,那男孩兒有著稚嫩的小臉,但同時他深邃的眼神和複雜的表情,使他看起來,又顯得有些奇怪。

  他自稱是重生者。

  他說,你信與不信都沒什麽所謂,因為日後一切都自有分曉。

  他說,不,不!我一定要改變什麽,我一定要改變什麽,我不能再死一次。

  隨後緊接著,這方天地就仿佛受到了致命的重創一般,劇烈地抖動起來。大片大片絕望的黑色一點一點覆蓋了這裡,伴隨著嘈雜的嘲笑聲、輕佻的品評聲,讓這鑒鏡所展現的精神世界,徹底無法再維持成像了。

  也就是這時候,灰、褐、深藍色的三道光影從中飛出。

  “好了,精神極度不穩,”虛衍君站定,拂了拂衣袖,“是時候了。”

  雲湘君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們同去。”

  而玄桐則選擇留下來,她的眼中還含著水汽,但她卻用一種很平靜淡然的語氣,仿佛心頭沒有任何的感觸一般,說:“我看鏡子。”

  然後,這偌大的洞府中,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抹過鏡面,使天梯上青年重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不一會兒,虛衍君和雲湘君的身影相繼出現,他們面對著那青年,神情顯得有些感慨。

  商白沒有發現他們,直到他聽見一個女聲。

  “醒來。”雲湘君手上掐訣,施展出一種類似佛宗“當頭棒喝”的法門。

  這兩個字如同雷霆一般在商白的耳邊炸響,一時間蓋住了他全部的思緒,腦中短暫地出現了一片空白。

  隨後他心神回籠,穩了穩情緒,定睛看過去。

  虛衍君藍白相間的長袍在風中翻飛。

  ……

  仇秋痕已經走完了整個階梯。

  好長啊,三百三十三個台階,不用任何手段,單純走完,那也是極為累人的。

  這時他回過頭,發現商白並不在他的身後。

  沒什麽奇怪的,天梯很長,沒有一心符,一般修士也走不了他這樣快,而且這也間接讓他知道了,對方的道心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堅定不二。

  那就不用去管了,他想。趁著對方還在天梯上,趕緊把肖業那邊的因果線搭上,那才是正事。

  於是他禦風而起,向玄河子所在的明心峰飛去。

  明心峰的人主修陣符,那玄河子是長老之一,獨立一個峰頭,獨住一個洞府,平日裡深居簡出,倒是好找得很。而仇秋痕本身在道天宗也並不是什麽生面孔,一路自然是暢通無阻,所以很快,他就找到了對方。

  “怎麽有空過來?這次是喝酒,還是學我的‘三變九不動洞玄劍陣’?”那玄河子面相頗為俊朗,著一襲獵獵紅袍,長發潑墨一樣披散在腦後,從樹上落下來。笑著看向對方。

  由於他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渣,所以即使是披頭散發,也不顯至於得陰柔,反而有種上古時期,所崇尚的那種風流落拓,與仇秋痕的清雋相比,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隻叫他說罷這句話,一手率性地將額發撩到頂後,隨後單邊嘴角一翹,毫無半點誠意地道:“不好意思,過時不候,今天隻教你畫‘二十八星相觀氣符’。”

  說也反常,在他面前,仇秋痕就仿佛變作了另一個人。他面色一點也不冷淡,神色一點也不陰沉,甚至還帶著點笑意,道:“那也不巧,今天我不能喝酒,也不學你的陣法符法,我要跟你講一個事。”

  玄河子單邊挑眉,帶點孩子似的頑氣:“哦?沒趣怎說?”

  “給你最後一根……龍雀的尾翎……”仇秋痕拖長了聲音,果然引得對方坐正身子:“當真?!”

  “當真。你為了那一面‘羽扇’,倒也真操碎了心——”他搖了搖頭,“我這消息可比一整隻龍雀貴得多了……”

  只是還不待他說完,便聽見對方呸了一聲,笑罵道:“你整個人也比不得我的‘天禽扇’!什麽消息,快說快說!唉,你就會搞這樣彎彎道道,半點不坦率,若不是你悟性好,又合機緣,我教你陣符之道?哼!”

  仇秋痕半點不惱,低頭一笑。這玄河子性子簡單率直,這麽說並沒有其他意義,只是發幾句牢騷說他不直接把那尾翎給出來罷了,只要他不當真,那這話也就是個玩笑……而且這人也是奇葩,一把中庸的扇子,要來就是雞肋,不過是單為了其中的風流氣,就非要那龍雀之尾,說是白羽紅紋,最符合上古時期的審美。

  不過他能有今天,也多虧了這玄河子,正是因為他拿捏住對方的性格特點,適時地偽裝出一副頗為符合此人欣賞的性格,搭上線,才能有現在的身家底牌。

  想到這裡, 他也不再多耽擱,稍作鋪墊,便展開自己的主題:“有兩個大能博弈,我身處流殺門中,已是沾了因果。誰知正苦於不知如何彌補時,好巧那雲光城的來了消息,說想要進你們這兒來修行。”

  “而就我所知,這其中一個大能,將主要因果聚集在那城主兒子身上,令他得了什麽好處,性情大變……我想,能搭上他這條線,應該也是有好處的。所以,我們流殺門趁機收留了另一個因果的聚集體,他眉心處有一道金芒,裡頭的劍意不可小覷,看樣子,那有可能是劍修的手筆……而且由於算到那些大人們的布局,”他頓了頓,假道,“這未來麽,那個因果聚集體是要進你們這邊的,你看這……”

  那邊,玄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聽罷重重吐出一口氣,攤手:“不就是想要個弟子位麽……這多簡單?非說得那麽繞,沒趣沒趣,令牌拿去,東西拿來。”

  仇秋痕笑了笑,把尾翎從袖裡取出來拿在手上,這時他才發現那令牌是黑底藍字的,於是他又笑一笑:“等一下,你可想好了再給我。”

  玄河子不解,從他手裡頭搶過東西,鼻腔裡頭髮音:“嗯?”

  “沒什麽,就是,那城主的兒子,他天生沒有靈種——廢物一個。”他玩味道,“要想夠得著真傳的位置,那就只有你收他了……怎麽,你收廢物?”

  “有何不可!”那玄河子也著實古怪,當即表示絕對不因天資看不起人。可隨著仇秋痕下一句“長得不怎麽樣”剛剛說出,他立時就又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成,不成,長得不好看,我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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