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曉四下張望,發現了楓樹山坡下邊有一位少女。
她頭頂一大片綠葉,皮膚白皙,嘴角自然微揚。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此時正盯著自己。淺棕色頭髮從兩旁長長的順下來,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也是由綠葉做成。
林覺曉見她乾淨可愛,不像壞人,便問道:“你是誰?”
那少女道:“我是修嘉。你是誰呀?”
“我是林覺曉。”
“這麽說,你是剛剛才決定要叫做這個名字的嘍?”
“是這樣沒錯。”
修嘉撲哧一笑,道:“你身上穿的衣服好奇怪呀,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你是冒險家嗎?”
“是的,我就是冒險家。”林覺曉亂答一氣。
修嘉雀躍道:“啊!我猜對了――因為最近有很多冒險家來到彩虹島呢。”
林覺曉心裡一動,問道:“跟我一樣的嗎?”
“不呢,雖然你們都是冒險家,但你的打扮跟他們都不一樣。”
“原來如此。”林覺曉還以為有跟他相同情況的人,看來隻有自己一個。
他又問道:“這裡叫彩虹島嗎?”
“對呀,這是我的家鄉,彩虹島。麥加姐姐說,每一位從各個地方來的冒險家,都是從這裡開始踏上冒險旅途的。”
“麥加?”
“喔――麥加姐姐是彩虹島的教官,同時也是保衛隊長,每一個冒險家都接受過她的幫助哦。既然你也是冒險家,修嘉帶你去見她吧?”修嘉說著,拿那雙大眼睛看著林覺曉。
林覺曉見她可愛無邪,不禁莞爾道:“好啊,帶我去吧。”
“嗯嗯。”
兩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往山坡下走去。
林覺曉在後面看著漫山遍野的綠,頗有融於自然的舒適。他又看看修嘉那身綠葉打扮,心想:“這是當地原始人的服裝嗎?”
不多時,到了地勢比較平緩的地帶,修嘉指著前面道:“那就是麥加姐姐的房子。”
只見前面一個大蘑菇靠石而立,剛才在山坡上看到的就是它,沒想到居然是當地人的房子。林覺曉驚奇地打量著它:這個蘑菇房子約莫兩層樓高,橙色傘蓋上開有木條框架的四格玻璃窗,一個長方形的鑲著銅把手的木門就埋在胖胖的白色菌柄上。房子前面的空地有一個用粗樹枝做成的架子,上面掛著幾張看起來像獸皮的東西。石頭堆成的壁爐靠在蘑菇房的側面,壁爐裡正在燒柴火。
一個人站在房子旁邊的巨石上,正t望遠處,似乎在觀察什麽東西。
“麥加姐姐!”修嘉朝她叫道。
麥加穿著一身輕便的戰士護甲,栗色頭髮用紅繩綁成兩條馬尾辮,顯得幹練矯健。聽到聲音回頭道:“修嘉?”隨即她又發現了旁邊那位陌生人,問:“――這是誰?”
修嘉用手指著林覺曉道:“修嘉帶來一個冒險家,是在山坡上發現他的。”
麥加從那近乎三米高的巨石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地上時,隻有膝蓋稍微彎曲了一下,林覺曉看著她的眼神仿佛發現了超人。麥加早已習慣這些菜鳥冒險家的少見多怪,她老練地問道:“喂,你餓了吧?”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林覺曉幾天沒吃飯,幾乎忘了這回事,這時聽到麥加的問話,仿佛積累的饑餓感一下湧出來,肚子發出大聲的“咕――”。
修嘉哈哈大笑。麥加哼了一聲,轉身走進蘑菇房子裡,不一會兒用大盤子端了一碗濃湯和兩個麵包出來,
遞給林覺曉道:“先吃著吧――冒險家!”她強調著那三個字,林覺曉聽了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林覺曉把食物接過來,說了謝謝,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那碗湯散發出撩人的香味,裡面有一些蘑菇和細碎的綠色配料,大概是什麽蘑菇熬成的濃湯吧。兩個麵包冒著騰騰的熱氣,看來剛剛烤好。林覺曉忙吃了起來。
麥加和修嘉也在兩旁坐下。修嘉的大眼睛看著他狼吞虎咽,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麥加問道:“你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
“什麽?”麥加臉上遊走著一絲疑惑。
修嘉望著麥加道:“嗯?麥加姐姐,那是什麽地方?”
“從來沒聽說過的奇怪地名,大約是什麽遙遠的蠻族之地吧。說起來你身上穿的衣服還真是……不一樣。”麥加本想說“還真是醜”。以彩虹島的居民的眼光來看,林覺曉的白T恤和天藍色牛仔褲,的確是令人無法理解的鄉村非主流。
這時候,林覺曉抬起頭看著她――麥加被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盯住,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想說卻沒說的話已被看透,心裡一凜:和其他新來的不一樣,這個家夥……
林覺曉嘴巴鼓鼓地看著她道:“再來一點這個蘑菇湯,還有這個麵包。”
“……”麥加一時沒回過神來。
修嘉已小跑進去房子裡給林覺曉拿。
“等等!”麥加忽然喝道,聲音與剛才完全不同。修嘉站住了,扭頭眨巴著眼睛看她。
“作為一個冒險家,應該自己解決食物問題。”麥加的語氣變得格外認真,顯出不容置疑的神色,“我可以救你、教你,給你生存必須的食物,但不會給你更多。想要在冒險島世界生存,就要學會狩獵――想喝花蘑菇湯,那就去獵殺花蘑菇。”
從麥加這幾句嚴肅的話裡,能聽出對某個領域的定義和信仰。林覺曉開始覺得自己隨口借用的“冒險家”這一身份,並不那麽輕松。
“那要采蘑菇嗎?”林覺曉問。
修嘉好心提醒道:“花蘑菇是一種動物。”
“動物?花蘑菇?”林覺曉心想:會走路的蘑菇?
“花蘑菇可沒有動物那麽友善。”麥加哼道,“它是怪物,會攻擊人類。所有會攻擊人類的存在,在冒險島世界都被稱為怪物。相比蝸牛怪,花蘑菇是更難對付的怪物,以你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打敗它們。”
麥加說的話,讓林覺曉忽然意識到一個現實問題:假如自己要在這個世界生存和旅行,冒險技巧和實力都是必不可少的――適者生存,這是哪裡都通用的規則。
“怎麽樣才能打敗它們呢?”
麥加道:“隻有通過不停的鍛煉才能變得更強。”
“你可以鍛煉我嗎?”林覺曉問麥加。
麥加沒做任何表示。
“可以嗎?”林覺曉又看著她問了一次,眼睛裡帶著誠懇和堅定。
沒有恆心和毅力的人,是無法成為作家的。為了觸碰那些遊離不定的夢境碎片,林覺曉曾一頭扎進文學世界,走過很長的路;而此時,為了眼前這個真實的夢境,他願意,也能夠做得更多。這種情緒很清楚地透過眼神傳達給了麥加。
麥加仔細看著他,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過一會兒,她點了點頭,相信了這個新冒險家,道:“跟我來。”說著就往小樹林走去。林覺曉立刻跟了上去。修嘉在後面叫道:“等等我呀――”
三人在樹木叢生、草藏暗石的樹林小道裡前行,腳下陷阱重重,林覺曉被絆倒過兩次,修嘉笑呵呵的把他拉起來。
走了一陣,周圍的空氣逐漸變得潮濕。
在前面的麥加忽然停下,道:“這就是蝸牛怪。”
林覺曉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蝸牛――他的身高是一米七八,而眼前的林間草地上,這些背著綠色殼的蝸牛,足有他的膝蓋那麽高。它們黏黏糊糊的,爬過的地方都會留下濕痕,那對觸角末端的圓眼睛,對於蝸牛來說也出奇的大。
麥加道:“這是綠蝸牛,蝸牛怪中最弱小的一種。跟所有的蝸牛一樣,它們行動緩慢,唯一的攻擊方法是身體分泌的腐蝕性黏液。這種黏液一旦粘上皮膚表面,根據蝸牛怪的種類不同,就會造成不同程度的侵蝕效果。”
“要怎麽對付它們呢?”
麥加從背後抽出一把細長的劍,道:“砍掉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說著一個箭步,幾乎是一瞬間就衝到了其中一隻綠蝸牛的面前,手起劍落,一道劍影閃過,那隻綠蝸牛還沒反應過來,離開下半身的圓眼睛就逐漸變得渾濁、失去生機。
林覺曉驚於麥加迅猛的動作之余,看著綠蝸牛毫無反抗的死去,又隱隱覺得有點殘忍。修嘉卻對此毫無反應,仿佛死去的不是一個生命。當麥加把劍交到林覺曉手中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隻聽到耳邊傳來麥加的聲音:“最好的鍛煉就是實踐。”――就被推了出去,一個蹌踉,撲到一隻綠蝸牛跟前。
這隻綠蝸牛的那對圓眼睛發現人類後,努力伸長了上半身往林覺曉湊過來。林覺曉沒見識過怪物的可怕,竟站在那毫不設防的被綠蝸牛碰到了小腿。
麥加見狀,冷冷地道:“如果你對它心慈手軟,那就讓自己被殺死吧。”麥加話音剛落,林覺曉就發覺小腿傳來灼熱感,忙向旁邊跳開,低頭一看,就這麽一會兒,被綠蝸牛碰到的皮表已經開始紅腫,若不及時治療,恐怕會變成重傷。他這才警覺起來,拋開其他想法,舉起劍用力向綠蝸牛的脖子砍下去。
仿佛砍到一團高彈性海綿,那把劍隻砍進一半就無法繼續前進。林覺曉一陣愕然――要知道,他經常運動,雖沒有舉重選手那樣的完美肌肉,也沒有拳擊選手的瞬間爆發,但還算得上健壯,一般的體育運動都手到擒來,而此時卻無法砍斷這看起來軟趴趴的蝸牛。
就在他發愣的這一會兒功夫,綠蝸牛那被斬斷的部分已經開始快速愈合,若不是林覺曉趕緊把劍拔出來,恐怕劍就要被粘在裡面了。而綠蝸牛似乎察覺不到疼痛,即使被砍了一半,仍然要接近林覺曉。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後面傳來了麥加的聲音:“無法一次砍斷就連續攻擊!讓它來不及愈合!”
林覺曉聽了,頓時心領。立刻按麥加說的連續奮力砍了三四次同一個地方,才總算擊殺了這隻可憐的綠蝸牛。
修嘉歡呼著拍手。林覺曉見她興高采烈,心裡感到十分怪異,回頭看那些慢慢爬動的綠蝸牛,總覺得這樣子做不太妥當。
來不及細想,就聽麥加道:“過來。”她說著拿出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瓶子,遞給林覺曉:“把它喝下去。”
這個透明玻璃瓶用木塞塞住瓶口,林覺曉費了點勁才拔開它。
喝下那瓶紅色液體後,一股暖流從胸腔蔓延到全身,最後集中在小腿受傷的部位。林覺曉驚異的發現:那些具有腐蝕性的蝸牛黏液一下子消失不見,而受傷的皮膚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恢復。
麥加道:“這是紅色藥水,最基礎的治療藥水,專門用來治療怪物造成的傷。”
“它是怎麽……怎麽讓蝸牛黏液消失的?”林覺曉感到很不可思議:一瓶喝下去的藥水,能消除身體以外的物質,這根本完全違背了任何定律,即使說是“魔法”或“巫術”這樣的東西,也太牽強了。
這時林覺曉目光遊離之間,不經意瞥了一眼:只見那被自己殺死的綠蝸牛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似乎就要消失在林地中。林覺曉正緊盯著這一變化時,最後那些渙散的分子卻凝結成一個空空的綠色蝸牛殼,一動不動的躺在林地上。
“什麽東西……”林覺曉呆立著。
目前為止這些發生的事既奇怪,又來得太快――這一連串的疑問、初來乍到的無所適從,加上先前殺死綠蝸牛的不安,讓林覺曉霎時間有點混亂。他不自覺地望著麥加。
“因為怪物根本不是生命,”麥加瞟了他一眼,繼續道:“我知道,你覺得這樣很殘忍,剛才我就注意到了。但其實――它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甚至連它們的一切欲望和動機,都隻是一種公式化的流程。”
林覺曉不解,道:“你是說,它們是機器?”
“機器?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林覺曉向兩人解釋了來自“遙遠的蠻族之地”的機器。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確實有點類似,但也可以說完全不同。原本……”
麥加說到這裡,忽然陷入沉默。林覺曉看著她:那對明亮的褐色眼睛,似乎在回憶著遙遠的過去。
“……原本這個世界,是沒有怪物的。”麥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