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的金色大廳內，明明沒有風，莉雅卻覺得石像的陰影突然拉長了，變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惡魔，揮舞著染血的爪子向她撲了過來。

　她低下頭，死死地攥緊手中的髒衣盆，視線垂在腳尖上，好像要把腳尖看出來個洞一樣。

　“這世界上最可悲的事，莫過於寄人籬下了。吃人家的穿人家的，相應的，就要看人家的臉色行事，卑躬屈膝奴顏婢色，即使對方欺負你了也要笑臉相迎，不然就會失去唯一的依靠，孓然一身，過著風餐露宿的生活，小小年紀真是可悲啊。”

　輕佻的聲音故意拖長了，滿懷著深深的惡意，像是一把鋒銳的尖刀一樣，一點一點將她的心理防線摧毀。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想著。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面對這些人的冷嘲熱諷，面對那些侮辱性的言辭，不再產生衝上去掐死對方的衝動了?

　她沒有麻木，那些言辭入耳時，她還是會感到委屈和難過，她還是會眼淚不自覺的盈滿眼眶，但是不會生氣了，不會怒火止不住地往上竄，因為承受不住而雙眼通紅、將嘴唇咬破了。

　她想，如果這些人一開始就從肉體上虐待她，將她關起來不給她飯吃，或是直接把她拎過來打她一頓的話，她一定會豁了命地直接反抗。巫力不足就用指甲去撓，指甲斷了就用牙齒去咬，牙齒斷了就用額頭去頂。是的，她是個文靜內斂的女孩子，但母親從小就教育過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我犯我，必將加倍報過去，不然對方會掐住你的弱點，狠狠地把你壓死。

　但是他們沒有，他們沒打她沒罵她，雖然夥食不好但也有口吃的，對於一個寄人籬下的孩子還說，她滿足了。

　他們只是，從她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用一些無形的刀刃傷害她，一點一點切割她的靈魂，一點撕碎她的自我。

　米拉會帶她去大商場裡買衣服，精美的玻璃櫃台裡，身材勻稱的人體模特身上穿著一件蕾絲鉤花的白紗裙，美麗的讓人眼紅。米拉讓銷售員拿了兩件一模一樣的白紗裙，一件丟給莉雅，一件自己穿上。兩人同時去試衣間換衣服，同時出來。柔和而暈眼的燈光打在潔白而繁複的花邊上，她睜大了眼睛，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公主一樣美麗，這種感覺就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

　回到試衣間，將衣服換下來，出來。米拉將自己的那件丟給售貨員，示意銷售員包起來，又指了指莉雅，撩了撩美麗的亞麻色大波浪長發，說這是我表妹，明明是個醜小鴨，卻總是想當白天鵝，剛剛照鏡子的時候，她應該意識到自己有多麽醜陋和低賤了，越是美麗的衣服穿到醜陋的人身上，只會讓醜陋的人越發顯得醜陋和低賤，這就是所謂的——襯托，你說是不是呢，小姐?

　瞬間，巨大的羞愧和恥辱宛如潮水一樣席卷而來，將她迎頭淹沒。她低下頭去，感覺臉頰熱得發燙，一道道同情而又夾雜著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打到她的身上，宛如蝸牛一樣，黏糊糊的，拿不下來。

　那一刻，她突然有種感覺，不要再說話了，以後再也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了……她就是個可憐的小東西，沒辦法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也沒能力獨當一面，讓自己不被其他人欺負。

　她不知道米拉是怎麽想的，貝芙妮是怎麽想的，姑父是怎麽想的，這個偶爾來家裡做客的堂哥又是怎麽想的。

　她睡的是堆滿雜物的閣樓，吃的是草草做成的粗茶淡飯，每天很早起床，做了很多家務，她做的那些活計，就是請一個傭人做都要不少的錢了。

　如果不是父母留下來的一小筆遺產，她根本沒辦法買巫力石修煉，更進不了長矛幽谷讀書。

　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卑微怯懦，渺小的像一隻小螞蟻一樣，任人肆意擠壓和揉捏。她只是每天都被欺負，這樣的欺負每天都會加重，等她有一天回過味來的時候，她已經變成這樣了。

　回憶像斬斷琴弦的樂聲一樣戛然而止，她盯著鞋尖上的一塊汙漬，死死地咬住嘴唇。方才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廳中，那座高大石像的陰影裡。

　這個白衣少年，亞度尼斯·伯裡克，伯裡克家族最有天賦也是最受寵愛的大少爺，米拉的堂哥，雖然不常來米拉家，但每次來都會給她留下深深的印象。

　那些灰色的記憶像蛛網一樣包裹著她，她隻記得那份壓迫太過沉重，那道視線太過鋒銳，所以每次來時，她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亞度尼斯的臉，只是將頭深埋在胸口，看著地面，或盯著旁邊的建築物，時間長了，她反倒對亞度尼斯的面孔模糊起來了。

　亞度尼斯天賦異稟，是天空之城赫赫有名的伯裡克家族中，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子。他還沒夠年紀的時候， 就破格被巫師學院錄取了，離開了天空之城，開啟了璀璨而瀟灑的人生，那時莉雅只有十歲。

　“莉雅表妹，好久不見啊。”亞度尼斯的聲音再度響起，瞬間將她拉回了現實。“真沒想到會在雷火閣這種地方看見你，嘖嘖，看來縱然是高級店鋪，也什麽人都能進啊。”

　“你是什麽人?”伊澤眉頭一皺，擋在莉雅的身前，鋒銳的目光宛如鋼針一樣打向了亞度尼斯。

　他沒有刻意施放出去氣息，但他宛如一杆長槍一樣站在原地，散發出一種鋒銳而堅韌的氣勢來，目光如炬，表情堅毅的簡直不像一個少年，周圍看著的人都不由得暗暗豎起了大拇指，讚歎這是誰家的少年。

　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伊澤，一抹詫然從眼底一閃而過。這小東西，看樣子不過十四五歲吧，竟然已經成為三級巫師了，這家夥，難道他是修煉機器嗎?

　伊澤身材挺拔高挑，但沒有高的不合理，而且骨架不大不小，一身肌肉繃在身上看著勻稱而結實，應該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這樣的一般都是城邦聯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