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光爝火
文字的疆域很難逃離現實的范疇。
我的想象力僅限於文字,我知道寫一個世界觀宏大的作品,需要堅實的理科基礎,這些年我有嘗試著去閱讀,從哪些最基礎的科普開始看起,但總看的頭暈腦脹。
問些什麽問題啊!這主持人也太差勁了吧
我先是試著寫了一秒鍾。也就是說,我寫下了這一秒鍾內世界的橫截面。蜻蜓與水面將觸未觸,一截灰燼剛要脫離香煙,骰子在桌面上方懸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狀,子彈緊貼著一個人的胸膛,帝國的命運在延續和覆滅的岔口停頓不前而一朵花即將綻放……我試圖立足於有限的時間裡,來用文字籠絡住無窮的空間。
我並非一無所獲,我還有這些年用過的筆記本,一抽屜,一書架都是。打開來,全是空白的。但我知道,當本子閉合時,隔絕開所有目光,那些字句會重新顯現。黑暗中,它們自顧自地璀璨。我把本子放在枕下,臨睡前摩挲一番,枕著我幾乎就要擁有的整個宇宙,然後墜入日常的,瑣碎的夢中。
我一度擁有過才華,但這才華太過強盛,我沒辦法用它來成就現實中任何一種事業。一旦擁有它,現實就微不足道。沒有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歡樂了。我的火焰,在十六歲那年就熄滅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謂事業,不過是火焰熄滅後升起的幾縷青煙罷了。
我們所有人的當下,都只是行走在未來的飄忽不定的記憶中罷了。什麽會留下,什麽是注定飄逝的,無人能預料,唯有接受而已。
細小的齒輪像星體一樣完美地運轉著,將時間研磨成均等的顆粒。晶體般潔淨的滴答聲憑空堆積著,閃爍著無與倫比的秩序美。他喜歡這種透明、安全的聲音,喜歡看著自己修好的各式各樣的鍾表擺滿一桌面,然後在滿屋子繁密的滴答聲中進入無夢的睡眠
他說:“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現在隻記得兩個故事:我的一生和一本小說。前一個乏善可陳,被歲月磨損,已經漫漶不清了;後一個無與倫比,在暗中不停生長,但還未完成……”故事的源頭是春節期間的一個夢。夢中有人不停審問我《紅樓夢》的梗概和中心思想。醒來後,重讀《紅樓夢》的期間,幾次散步和呆坐之後,情節逐漸完滿起來。對亞裡士多德目的論和拉普拉斯信條的粗淺理解幫我完善了故事的內核。我並非宿命論的信徒,只是偏愛宿命論的審美價值(一種冷豔),和它的不可證偽性(一切質疑它的行為也包含在命運中)。博爾赫斯對對稱的迷戀啟發我設想了一個玄學上的而非科學上的宇宙模型。故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兩樣道具:中山酒和記事珠,本可用人體冷凍技術和提高記憶力的藥物來替代,但我無意寫一個科幻故事,因此借用了故紙堆中的法寶——其實也算是古人的科幻。另一個道具照世杯同樣如此,持杯者於一瞬間洞悉過去現在未來種種事,因此萬歷帝實際上是一個東方的“拉普拉斯妖”。題目中的彌撒是天主教最崇高的儀式,也是宗教音樂體裁。我想把這篇小說當成向《紅樓夢》的一次獻禮,或一曲頌歌,因此擬了這個標題;動筆之初,出於對巴赫的喜愛,我希望寫出像《B小調彌撒》中某些段落展現出的飄忽、幽暗的夢幻氣質,不知是否做到了。後來知道彌撒(missa)一詞原意是“解散,離開”,和《紅樓夢》的消逝剛巧吻合。小說的主體分為十二小節,十二是《紅樓夢》中最基礎的數字(十二釵、十二鬟、女媧所煉石的高度十二丈、周汝昌認為曹雪芹原著一百零八回是以九回為一個單元,
共十二個單元)。主角的名字來自中山酒故事的主人公,玄石和《紅樓夢》主線索頑石也是個奇怪的巧合。(查看原文)也許每個人無可名狀的命運都和現實中某樣具體的事物相牽連,但你無從得知究竟是何物。人類試圖通過龜殼、蓍草、茶葉渣的形狀、花瓣的數目和星體的運行來推測命運,都是對這種牽連關系的簡陋模擬。也許冥冥中牽連著李茵的就是那座孤島般的樹池。像那兩塊“尺水”、“寸天”的石頭,物質上毫無乾系,各自安臥一隅,卻通過文字的引力緊密地連接。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許我的命運和深山中某棵樹的長勢有關;也許和海面上一刹那的波瀾有關;也許我一生的順遂和坎坷早就預先呈現在雲海下某塊石頭的紋路上;而我和李茵的戀情會不會有美滿的結局,也許取決於銀河系內星星的總量是奇數還是偶數,或取決於兩百年前的今天耽園裡有沒有下雨……那晚我們解開了一個小小的,綿延已久的謎團。我的那番玄想破產了。並非宇宙間有什麽隱秘的牽連,是人的記憶常把不相乾的事物無端地牽扯到一起。甚至當記憶的真偽都無從考證時,記憶所引起的情緒還潛藏在某些細節中(八九十年代獨有的粗糙與晶瑩)。對同一材質的相同感受,接通了兩個遙遠的時刻:她童年中最明亮的一個黃昏和多年後匿園裡一個陰沉沉的下午。她捏著照片,湊過來,伏在我肩頭。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哭。幾年後分手時,我們看起來都是平靜的。我感到一種近乎抽象的哀傷;哀傷沒有想象中的持久。我有點慚愧;慚愧也轉瞬而逝。
我反覆畫過一張畫。深藍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藍。有人說像葉子,有人說像眼睛,像海裡的鯨魚。人們猜想其中的隱喻。其實沒有任何含義,那是一艘潛水艇。我的潛水艇。它行駛在永恆的夜晚。它將永遠,永遠地懸停在我深藍色的夢中。
有時從書頁中滑落下一片乾枯的芍藥花瓣。也不知是誰夾在那裡的,也不知來自哪個春天。已經千得幾乎透明,卻還葆有一種綽約的風姿。而且不止一片。這些姿態極美的花瓣,就這樣時不時地,從那本娓娓述說著世間一切美盡是虛妄的書卷裡然落下。
他對我說:我一個人的回憶抵得上開天辟地以來所有人的回憶的總和。又說:我睡覺時就像你們清醒時一樣。天將亮時,他說:我的記憶正如垃圾傾倒場。我們能夠充分直感的形象是黑板上的一個圓圈、一個直角三角形、一個菱形;伊雷內奧卻能直感馬匹飛揚的鬃毛、山岡上牲口的後腿直立、千變萬化的火焰和無數的灰燼,以及長時間守靈時死者的種種面貌。我不知道他看到天上有多少星星。
……
他從來沒有收到過信,甚至連一張字條也沒有收到,但他總是懷著某種說不清楚的願望閱讀報紙的一個欄目。每到下午,他便把一張椅子搬到門口,神情嚴肅嚴肅地喝著馬黛荼,眼睛盯著旁邊那幢房子牆上的爬藤。那些年的孤獨生活使他明白,在記憶中過去的日子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的,但是,沒有任何一天,即使是在監獄或在醫院,都不會沒有意外的事情發生。因為它沒有盡頭(除非報紙上哪一天早晨帶來阿萊杭德羅·維拉裡去世的消息)。或許維拉裡真的已經死去了,這樣,這兒的生活便是一場夢了。他對有這樣的可能性感到不安,因為他還不明白這意味著解脫還是不幸。他對自己說這是荒唐的念頭,並將它棄諸腦後。在遙遠的日子裡(這段時間,其實也並不比發生兩三件不可逆轉的事情所要經歷的時間更為遙遠)。他曾懷著無所顧忌的愛期望過許多東西。這強有力的願望曾經引發了男人們的仇恨和某個女人的愛情。而現在他已不需要任何具體的東西了,只希望保持現狀,永遠終結。馬黛荼和黑色煙葉的氣味彌漫在庭院中。逐漸增濃的夜色籠罩著院子。
勇氣,
我想愛從來都不會卑微,只要你自身強大,還身具勇氣
特別想和他一起看場電影,以前有機會的時候我總是害怕。
就連出去玩都隻敢找那種沒有人去的
彼時我已陡然開悟,明白人生和世事大抵如此,靠近了,都不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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