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下午，癡怨城

　　地府奈何橋，人間癡怨城。

　　陰陽相隔間，是鬼是孤魂。

　　癡怨城這個地方，由來已久。

　　據江湖上年歲最高的算命先生瞎子王王瞎子說，這外圍高城深塹，青牆四面，內部碉樓林立，風格古樸，唯有東南方向一個城門可供進出的癡怨古城，是四百年前無邊大漠以西的外族進犯時，所有江湖人團結起來，運石壘磚，共同為抵禦外敵入侵蠶食而建的。

　　四百年來，也唯獨只有那一次，整個江湖，全都放下了恩怨情仇，史無前例地聚合了起來。

　　據說那一次曠世大戰之前，在癡怨城裡，聚集了來自江湖四海的殺手劍客，遊俠走卒，總計達三萬余人。在持續了三個月的大漠血戰之後，最終把外族入侵者趕出了風沙谷。

　　但是這一戰，江湖人傷亡慘重，死傷愈半。後面來癡怨城尋屍辨骨的男女老少，哭聲七天七夜從未間斷。

　　於是這靠近於西面大漠的禦敵城池，從此便被江湖人稱之為癡怨城。

　　大戰結束後，城內的江湖人陸續離開。為防止外族再次入侵，相傳當時有一位名叫江也的俠客，自願留下來鎮守孤城。

　　四百年彈指一揮間。

　　如今這癡怨城，城牆已顯老態，變得蒼白龜裂。城內碉樓屋宅，也已經凋零殘破，部分牆瓦早已碎裂坍塌。

　　縱覽全城，破敗壓抑，人煙稀少，了無生氣。

　　盡管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但是這江姓一族，卻代代相傳，一直鎮守於此。

　　當前的這一代城主，是一個寡婦，名叫江恨雪。她有一個兒子，名叫江寒。

　　這時候，位於癡怨城東南角這個蒼舊的木漆城門前，過來了一個騎著一匹高頭駿馬的人。

　　馬很高大，人很矮小，遠看著就如同是一個小孩騎在馬上。

　　此刻，把守城門的衛士見他過來，立馬揮手示意，同時嘴上都高興地說道:“莫閑長老，你回來了啊?”

　　這個被稱為莫閑長老的人，赫然就是昨夜出現在徹心宅院裡的那個衣著華麗的侏儒。

　　莫閑聽到衛士打招呼，也立馬微笑著點點頭，然後說道:“我需要去見少城主。”

　　衛士立馬加速把木漆大門推開，讓莫閑騎馬進去了裡面。

　　穿過幾條冷清街巷，走過一片磨刀洗劍池，又饒進了幾個陰森胡同，再走了一段後，莫閑眼前瞬間豁然開朗。

　　一大片石板平鋪的廣場中間，高聳矗立著一幢九層高的齊雲碉樓。

　　這幢靠在癡怨城西北方位的碉樓，是城內最高的一幢碉樓。四百年前，它也是一座觀敵瞭望塔。四百年後，它裡面住著的依舊是江也大俠的後人。

　　莫閑把馬系在一旁，就過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衣著破舊的老婦，莫閑進門來看著她問道:“夫人跟少城主在嗎?”

　　老婦示意他小聲點，然後細聲說道:“夫人跟少城主都在五樓，這會恐怕又在爭吵了。”

　　莫閑聽罷點點頭，然後轉手從旁邊的木梯，開始拾級而上。

　　這碉樓四面雖然全是磚石壘砌，隻留有若乾大小不一的窗口孔洞，外面看上去壓抑閉塞。但是進入裡面來，卻是中庭開闊，四面都有木梯縱橫交錯，橫斜往上。住戶宅房，全部都圍搭在碉樓的四面牆邊。這齊雲碉樓，就宛如一座中間鏤空的磚石寶塔。

　　侏儒莫閑緩步登梯來到五樓門前，遠遠的他便聽到門內傳出來夫人江恨雪和少城主江寒的吵架聲。

　　江恨雪的聲音說道:“我們江家世代守衛癡怨城，江湖上都認同我們江家是大俠之後，從不做有損聲譽，不仗義下三濫的事情。現在你追隨那個方見性，沆瀣一氣，組建什麽遊俠聯盟，殘害江湖無辜的莊府城宅。這癡怨城江家四百年的清譽，就要被你這個不肖子毀於一旦了。”

　　這時候傳來江寒的聲音反駁道:“母親，江湖已經不再是四百年前的江湖了。路見不平，俠義相助，鋤強扶弱，肝膽相照，拋頭撒血，為城為民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現在的江湖，所有人都只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江恨雪的聲音回答道:“我們癡怨城，還沒有到無法在江湖上生存的地步。就算是為了生存而戰，也不能為了錢去殺人。”

　　江寒的聲音勸說道:“母親，江湖已經忘記癡怨城了。你透過這碉樓窗口望望四周，癡怨城還有什麽?整個癡怨城，加起來都不足五百人。而且人數，每天都在減少。我們還不變革的話，癡怨城很快，就會是一座鬼城。母親，說一句你不高興的話。我們江家傳到您這一代，就算是已經斷了。您不讓我跟父親姓，要我改姓江，振興癡怨城。我認了，我也做了。您現在又要說我不講江湖俠義。現在的江湖，早沒有俠義二字了。”

　　江恨雪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她緩緩地說道:“不管江湖如何變化，我相信俠義二字千古長存。江寒，我只希望你做事情不要太過，不要誤入歧途。幽靈劍莊雖然也是收錢殺人，但是十二年來，他們殺的都是一些江湖敗類，他們在江湖上一直擁有良好的口碑，贏得了江湖人的尊重。你們現在組建的這個遊俠聯盟，第一個目標竟然是殺幽靈劍莊的人，簡直匪夷所思，喪心病狂。”

　　屋裡的江寒冷笑了一下回答道:“那些贏得江湖尊重的組織門派，哪一個不是踩著死人屍骨爬上去的。我們癡怨城，也需要這個過程。幽靈劍莊花了十二年贏得的好口碑，十二年後的遊俠聯盟，也絕不會差。母親，屬於你們的江湖已經走遠，屬於我們的江湖已經來到。你真的無需擔心，大可以好好看著。”

　　這時候屋裡江恨雪的聲音長歎了一聲。接著房門被開打，江恨雪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走了出來。

　　門外的莫閑抬頭看著江恨雪，走出來的江恨雪低頭看著莫閑。二人瞬間全都面無表情，接著便擦肩而過。莫閑從門外走了進去，江恨雪從木梯走了下來。

　　莫閑之前沒有正面見過江恨雪，他暗想:“這癡怨城城主果然是風姿綽約啊。雖然年近六十，徐娘半老，但依舊面容姣好，風韻猶存。”

　　這時莫閑已經走進屋來， 他看到江寒正站在一扇窗前，背著手，面朝窗口望著外面。

　　聽到有人進來，江寒回頭看了一眼莫閑，然後又轉過頭去看窗外，同時緩緩問道:“你剛才都聽見了?”

　　莫閑點點頭說道:“聽到的不多。城主的擔心，也是可以理解。但是江湖適者生存，不變革只能自取滅亡。”

　　江寒又緩緩問道:“方公子交代的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莫閑聽到這句，臉色立馬變得非常難看，他沮喪地說道:“讓他們跑了。十一個人，跑了三個。”

　　江寒聽罷立馬轉過身來，伸手指著莫閑憤怒地罵道:“方公子交代要全部處理乾淨，你們怎麽會讓他們跑了三個。你還是遊俠聯盟八大長老之一，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讓我怎麽跟方公子交代?”

　　莫閑被罵的連連後退了兩步，他低聲回應道:“少城主，我今天特地趕來，就是向你匯報這件事的。本來我們是勝券在握，但是突然殺出一輛馬車......”

　　“我們的人沒有損失吧?“江寒突然打斷了莫閑的廢話。

　　“我們損失了一名重甲鐵兵。”莫閑低聲說道。

　　江寒聽罷頓時睜大了雙眼，他大叫道:“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我們從北方饕餮城高價雇來的十五個重甲鐵兵，竟然在遊俠聯盟第一次執行刺殺任務就損失了一個！而且還是在你這個長老的親自帶領下！我強烈懷疑你們這群侏儒的領導能力。”

　　莫閑長老被罵的不敢作聲。

　　這時候江寒少城主繼續問道:“其他四路人馬進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