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黃昏,天星廟
這黃昏的天空如同被神魔血洗,殘陽西下,映出一大片緋紅黯淡。
在天星廟旁邊不遠處的一處無人荒地上,小彪彪和杜發福正艱難地把地上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抬進他們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挖的一個大土坑裡面。
這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抬著一具又一具的橫屍,在地面和大土坑之間來回往返。此情此景,在這血紅夕陽映襯下,顯得尤其的悲慘淒涼,單薄傷痛。
小彪彪頭上汗如雨下,他已經不再哭泣。每一具冰冷的屍體從他手心劃過的時候,他都感覺自己幼小的心靈已經習慣了在苦難中野蠻成長。
杜發福也早已全身汗透,他似乎也感覺到了失去家園,失去同伴,失去大哥的痛苦。他神情萬念俱灰,一臉生無可戀。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低頭不語,靜默配合,黯然葬屍。
直到這旁邊的地面上,只剩下了最後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是求道大哥。
他的胸口依然深插著那把鎦金短劍。
這短劍就如同一個感歎號釘在求道身上,好似在感歎他這一生,縱然躊躇滿志,開宗立派,終究也還是逃不過江湖險惡,情仇恩怨。
小彪彪和杜發福站在這具屍體左右,他們手掌已經開始顫抖,眼睛裡又滲出了淚水來。
小彪彪想起求道大哥對自己偷吃齋房食物不打不罵,還送自己一本重金難買的《江湖詩詞錄》,自己卻從來不聽他的話,連他教自己練劍也不願意去學。三年前京東府一把大火把自己家燒沒了,徹心四哥從火堆裡把自己救出來,求道大哥把自己帶到天星廟。三年來,這天星廟就是自己的第二個家,徹心四哥和求道大哥,就是自己最親的人。而如今,卻又是家散人亡。
杜發福也想起了七年前自己父母被臨街的競爭對手豬肉龍亂刀砍死後,還強迫自己為他白幹了五年買豬肉的活。自己在這五年中受盡凌辱折磨,不得已在兩年前怒發衝冠,以同樣的手法亂刀砍死了豬肉龍,為父母為自己報了仇雪了恨。自己也從此帶著兩把剔骨刀,化身遊俠,勇闖江湖。可是這江湖人卻普遍瞧不起胖子遊俠,唯獨求道大哥慧眼識珠,把自己收於麾下,兩年來對自己一直不薄。
這時候小彪彪抬手擦了一下眼淚,然後他依舊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說道:“胖哥,大哥身上的這把短劍,我們就不拔出來了吧。把它跟大哥葬在一起,葬屍埋劍。”
圓臉胖子杜發福聽罷也歎道:“這時插中大哥心臟的一把劍,也是插中幽靈劍莊心臟的一把劍。這是一把宿命之劍,江湖是非恩怨,唯有宿命才是終點。就這麽埋吧。”
說罷,二人同時俯下身去,開始抬起求道的屍體,然後一步一步,挪到群屍坑裡,接著,把求道的屍體,靜靜地,放了下來。
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西垂落山,天空變得愈加黯淡。
小彪彪突然感覺臉上涼風習習。他一低頭,便看見這風,也把躺在群屍之中求道大哥的衣袂,吹得上下翻飛,意蘊飄飄。
“好像要下雨了,我們趕緊把土埋下去吧。”小彪彪抬起頭看著杜發福緩緩地說道。
杜發福點點頭,二人便開始拿起旁邊的鐵鏟,把一堆新土一鏟一鏟地揚到了土坑裡面。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二人終於把這新土添好了。天星廟旁邊的這塊荒草地上,又多出了一個新塚。
這時候天空開始下起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水很快就濕透了小彪彪和杜發福二人的衣服頭髮。在這夜色蒼茫之中,這兩個被雨水濕透後愈加淒涼的身影,仿佛就像是從他們身邊新塚裡爬出來的遊魂。 小彪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然後轉頭走到旁邊把地上的一杆紅纓槍撿了起來,同時他問道:“胖哥,人真的可以仗劍飛行嗎?”
杜發福聽罷一臉茫然,然後他立馬搖搖頭回答道:“這是不可能的。”
“那為什麽詩詞裡有一篇【仗劍飛行賦】說我欲仗劍飛行,穿入這雲霄九層,看這雲煙如大海?”小彪彪繼續問道。
杜發福笑了笑道:“那是詩人誇張的手法,是想象力。也許是他的夢想,或許他夢想著飛上雲霄九層呢。”
小彪彪遲疑了片刻,然後他又問道:“這可能嗎?”
杜發福肯定地點點頭說道:“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小彪彪一邊從自己身上撕下了一條布巾,開始把吳晚心的紅纓槍槍尖向上綁在自己背上,一邊歎了一句:“有夢想有什麽用,有思想才是出路。”
杜發福聽著一笑,他覺得小彪彪小小年紀,說話比自己靠譜。
小彪彪把紅纓槍綁好後,槍尖紅櫻在這風雨夜中,雨打風吹,肆意飄動,甚是醒目。
然後小彪彪又去地上拿起了自己的長劍。這把長劍是徹心四哥送給他的,徹心教他練劍的時候,他就是一直用這把劍在學。
杜發福看到小彪彪似乎整裝欲走,他頓時疑惑地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
小彪彪回答道:“胖哥,你知道是誰要殺徹心四哥嗎?是誰要對我們幽靈劍莊發起臨淵死鬥嗎?”
杜發福果斷搖了搖頭說道:“殺掉大哥的人肯定知道。”
小彪彪又問道:“臨淵死鬥真的有這麽嚴重嗎?”
杜發福果斷點了點頭說道:“據我所知,歷年來,但凡是進行過臨淵死鬥的莊府門派,都是隻留下了勝利的一個,失敗者將徹底從江湖上除名。”
小彪彪還是有點不太清楚,他又問了一句:“為什麽會有臨淵死鬥?誰來批準的?誰有這麽大的能量可以任性批準兩派間的臨淵死鬥?為什麽他們批準了我們就要認,就要遵守?”
杜發福聽到小彪彪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有點懵逼了,他思索了片刻,然後緩緩回答道:“據我所知,可以批準這臨淵死鬥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莊府門派。而是一座城,天健城。據說,天健城集合了江湖內外的能人高手。江湖上主要的五莊七府十九城,也都有一名代表在天健城。據說他們可以隨意左右江湖眾生的命運。”
小彪彪聽得目瞪口呆,他看著圓臉胖子問道:“這麽牛的天健城, 是在哪?為什麽我從來沒聽說過。”
杜發福也從地上拾起了自己的兵器,然後他回答道:“江湖這麽大,你這麽小。你沒聽過的肯定多了去了。這個天健城,我也沒去過。能資格去天健城的人,恐怕非常少。據我所知,它好像在東面滄海之中。到底在哪,怎麽去,你不用問我,因為我真不知道。”
“那好,我們走吧!”小彪彪轉身就開始走。
“去哪?”杜發福跟著後面問。
“去天健城,去會會這些所謂的能人高手。”小彪彪斬釘截鐵地說道。
杜發福聽完一驚:“可是你背上的紅纓槍,不是要還給晚心姐的嗎?”
“為什麽我們都用劍晚心姐姐卻用紅纓槍?”小彪彪莫名其妙地問道。
杜發福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道:“這恐怕只能問晚心姐了。”
“你知道晚心姐在哪嗎?”小彪彪問道。
“不知道。”杜發福答道。
“你知道天健城在哪嗎?”小彪彪繼續問道。
“大概在江湖東面的滄海之中。”杜發福答道。
“那不就結了。”
這時候二人已經走到了天星廟門附近,小彪彪已經從廟門口的馬廄裡解開了一匹馬,然後用力跳起來爬了上去。
杜發福也只能跟著照做。
小彪彪雙腳用力一蹬,馬長嘶一聲,開始跑起來。
細雨黑夜,一個身背紅纓槍,手拿長劍的騎馬少年,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當然,他後面還跟了個騎馬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