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西,繁花似錦的市井內坐落一間三層規模的大酒樓於其間,名曰無邊樓,配屬的屋舍綿延將近半個街坊。漢人善於經商,精於細分市場,無邊樓的經營管理即為一例。無邊樓不是一間孤零零的三層樓,經營場所包括了主體建築無邊樓和周邊附屬的建築的集合,無邊樓的經營管理者根據客人的消費能力劃分了三個服務區域。在無邊樓配屬的屋舍內設置寬敞大堂,排列好整齊的單人食案,賓客席地而坐,食價便宜,樣式單一簡易,一案食三個蔬菜一份湯一份米飯,十個官錢支付足矣,酒錢另算。同時,還根據不同地域的客人,供應湯餅、胡餅等等主食。招待的對象是普通大眾食客。
在主體建築的無邊樓一層,食案坐席擺設精致,可以任由客人點菜沽酒,雞鴨魚豚,件件入菜,燒煮蒸烤,樣樣入味,火候適中、廚刀精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但是普遍菜肴價格稍高,百錢一案不足貴。
無邊樓的二樓就是另一番景致了,屏風隔間,香案雅座,其間又有歌舞姬獻藝。其菜肴與底樓雖然無異但是吃飯的環境場景則是有著天地之差別。千錢一案不足奇,一千錢那可是可以買精米一石。
至於三樓,平日裡並不開放。因為,很少有人消費得起了。三樓內除了漢家風格的精美擺設之外,還設有胡床高案,更少不了異域樂曲,胡姬舞娘。
是夜,無邊樓第二、三層都被清了場地,尤其是富麗堂皇的三樓當夜燈火輝煌,衣衫華麗的貴客滿盈。正是劉家堡的長者劉Y包下這一層設宴。侍者都是劉家堡的仆從,三樓則是坐滿了各家賓客的隨從,高壯的彪形大漢嚴密把守了樓梯口,除了端菜上了二樓就下樓的店小二之外,任何人都被禁止放入。劉家堡的衛士親手再將酒菜端上三樓。
開席之前,各位賓客都在東道主面前陳述。
“我們幾家都同情真火的事!除了沿江對內的船隊在運轉,對外行腳的商隊都已經歇了!”
“不歇行嗎?不怕被按個通敵的罪名?!江上的船隊也得謹慎著點,千萬別上去個什麽北蠻的仆工,沒準聽個口音不對,都要被查扣了船貨!”
“雖說朝廷的法令要求我們鹽不能斷供,但是現在我們不得不停產了。鹽價跌得要我們哭!各地的鹽卻偏偏最近全都運到廣陵散不掉。尤其是西面的礦鹽也他娘的運來湊熱鬧,說是早前有人聽說了在益州荊州散布消息,說是北面要大亂,鹽奇缺,要有大批南北大商人坐鎮廣陵大價錢收購鹽,有多少要多少。可是呢?這個明明是謠言!現在這鹽價是直線往下掉!”
“和我家合作的北商知道了韓靈的事,覺得最近南面風聲緊,北面現在世道不太平,出了內亂!所以也就暫時停止了貿易往來。廣陵也確實一個月不見有外商身影了,他娘的三個月都沒見谷米流入了!”
“我從荊州回來的夥計說,那裡消息漫天飛,說是益州糧食欠產,奇缺谷米,糙米也可以賣到1000錢,結果這各地米收來好多在往益州運呢!”
“那消息是假的!益州現在米多得沒地方放!米價暴跌!”
“就沒見多少米運來廣陵,我向會稽求購谷米,人家的米也運去益州了!”
“我家都開始吃菜粥了!過兩天就乾脆吃菜湯得了!”
“多食胡餅吧!”
“米不夠,何不食肉?”
晉惠帝的名言一出,一下子哄堂大笑起來。
“晉惠高明!看著這架勢,
不是沒這一天啊!” “國中謠言!不會無端自生!這個倒是值得深思啊!”劉家長者劉Y終於發聲音了。
“劉老太公,可不是嘛!現在這北面有動蕩!我們大梁也跟著倒霉!我聽說,荊襄邊地發現了大批的私鑄銅錢,騙購了好多我大梁的谷米!廣陵市面上也已經發現了這類劣幣!”
劉Y見食案上陸陸續續上來了酒菜。便開口說道:“諸位,今夜一定要盡興!”
酒過三巡。鼓樂響起,胡琴悠揚,花枝招展、胭脂芬芳、袒腰露肩的胡姬舞娘款款入場,舞娘們時而翻飛,時而胡旋,舞姿時緩時急,時而輕盈靈動,時而熱烈奔放。喝彩聲聲滿堂此起彼伏。
一曲終又一曲,直跳到舞娘們香汗淋漓。再一曲終,胡姬們暫時散去,稍息再來。趁這個間歇,賓客們又開始了七嘴八舌。
一位身材肥碩的中年賓客靠近身旁的一個意猶未盡的瘦小賓客問道:“這麽香豔可人的美人兒,怎麽也不買一個回家過過癮?”
“呵呵,不好這口的!胡床,坐不習慣!還是咱們大梁的香榻舒服合意。”
“劉老太公說的事情,我們不得不幫一把!劉真火是真的冤啊!誰不知道他?當年的軍功抵得上千軍萬馬!能活著衣錦還鄉,那都是九死一生!當年我眼睜睜看著他凱旋歸來回廣陵,騎著馬就穿過這樓下面這條街,那臉上掛著兩道深紅的血痕,現在都落著疤呢!當時手臂還綁著厚厚的繃帶。現在一到陰雨天,真火的後背和手臂還要作痛!解甲歸田了,就什麽都不是了!我們庶族寒門就這麽命賤!就這麽被當畜牲使喚!拉到戰場不管死活,難得好運有了軍功的仍然是畜牲!我兩個哥哥就他娘的沒回來!表兄僥幸斷了條腿回來了, 到現在還在念著真火的好,感念當年救命之恩!可是朝廷怎麽什麽都忘記了?廷尉的人對真火動了大刑,打得那叫一個慘喲,真火現在直起腰來都難。”胖子說著說著就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了。
“不是說朝廷賞賜了田地和鹽鐵專營嗎?”
“田是賞的不假,那是拿腦袋換的!他們劉家出去十個壯丁,就他真火一人回來!那個鹽鐵專營?有軍功是一方面,最後還是得花錢!京中的士族范家幫他們家在宮中活動,才拿得下這鹽鐵專營!每年啊,劉家都得向范家進獻這感謝費!大家都心知肚明!誰家的鹽專營不是買來的?誰家不得供養個士族高門?”鄰桌的一個中年賓客接過了話。
“這可不能瞎說啊!劉家堡沒壞人,咱們可別嚼舌頭害了人家!”後面的賓客趕緊插嘴進來。
“不能瞎說!不能瞎說!我都是酒後胡言亂語!”
“北面內亂了,朝廷要趁機北伐,在想著法兒地變相向咱們這些寒門商人伸手要錢!”又出現另一個賓客的聲音。
“是啊,朝廷又頒布新法令!徒刑及以下可以花錢贖刑!”
“我們能做的,隻是多資助點錢給劉家,好讓他們劉家在京城走動得起來!也算是做了功德,修修來世,指望下輩子咱們投胎進個士族高門!”胖賓客歎息連連。
“對對對!我也這麽覺得!不好好對待這個事兒可不行!真火這麽硬的底子都被陷害成這樣!指不定哪天就輪到咱們!輪到了咱們,還指不定被人欺負成什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