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陽范氏的門第高,不僅體現在身份上,也體現在了物質上。建康郊外,范家興建的莊園圍牆高厚,大門寬大。這日,劉Y攜子劉道子進入范家莊園拜見范家的長者。
范家招待劉氏父子拿出的香茶產於會稽郡的山水之間,山泉水煮之,清香滿溢,回味悠長。
范氏一門盛產飽學的巨儒。出仕之范氏子弟施政重視教化,治軍注重仁心,而且世代都是虔誠的道家高士。道家高士並不是道士,道家也不是道教。道家與道教的終極追求與信仰實際是同一種東西,雖質同但形異,兩者的區別在於體現信仰的途徑方式上,道家以哲學思辨追求宇宙奧義,道教以超自然的行動和偶像提供的精神力量去追求宇宙奧義。道家可以接受朝聞道,夕可死。道教則樂於朝夕不死再求道。但是,無論道教還是道家,都不屑關注太多的實際利益,注定了信徒不會很多,但是卻可以少而精。對於宗教而言,道教太孤傲。對於哲學而言,道家太玄奧。
大梁開朝以來,有兩個范家高官范縝和范雲對皇帝與朝廷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范縝是皇帝的一個心結,范雲是皇帝的一塊心病。
皇帝蕭衍是一個虔誠至極的佛教徒,而范縝則是整個神佛體系的質疑者,並且很成功。范縝依靠道家高士特有的思辨,著書立說。范縝的一部《神滅論》全盤否定了輪回的體系,有理有據,深入人心。
曾經,在皇權召集下,大梁佛教界組成了當朝最佳居士大德辯論團找到范縝本人,想當面用犀利言語和玄虛的禪理駁斥神滅論,可是卻都被范縝的三言兩語給噎住了舌頭,完全說不過,范縝句句擲地有聲,舌戰群英。神滅論還被范縝付諸於行動,在他職權所及的領域,范縝展開了拆廟的行動。所幸辯論無敵的范縝最終遭到了蕭衍的政治打擊,范縝的職權被不服輸的皇帝越削越小,最後小到一間小廟都拆不了,不然後世就不會出現“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沁人詩句了。范縝的神滅論是皇帝蕭衍永遠的心結。
范雲則是蕭衍的心病。范雲還在世時是當時的文壇第一領袖,可以任性左右南朝的輿論。同時,范雲又曾經是和蕭衍平起平坐的朋友,是當年的竟陵八友之一,是蕭衍從一個幕僚到一個帝王整個歷程的見證者。對於蕭衍稱帝,范雲和范家都是有著不世之擁立之功!然而,依靠輿論和士族支持取得皇帝寶座的蕭衍深知輿論的厲害,深知士族支持與否對國家興亡的重要性,士族階層尤其是范雲個人左右輿論的力量被蕭衍忌憚,或許也是因為竟陵八友當年平起平坐的身份今天發生了質變,包括范雲在內的當年重要支持者及其家族被皇帝刻意冷落。皇帝蕭衍通過大肆分封同姓王來試圖取代士族的權力地位和影響。這個效果,其實並不好。士族的地位和影響經過了幾百年的積澱早已經根深蒂固。權力,隻是一個力量、資源集合的代表,權力所在,責任所至,有時候反而是個負擔。
面對劉氏父子,范家長者款款而談。
“真火的案件,明顯證據不足卻仍然不肯結案,這裡是夾雜了案件之外的因素!看來,臨川王方面是最大的阻礙!但是,臨川王自己的處境也不怎麽樣。太子與豫章王都與臨川王有隙,臨川王在京中時刻都在提防著,沒有那麽多精力和人力再去增援廣陵,廣陵本就不是臨川王的勢力范圍。臨川王已經折過了家臣嚴虎,喪失了指證真火的一切證據,
算是損失慘重,暫時已經構不成直接威脅了!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身份的影響力給廷尉施壓。但是,把案件盡量向後拖並沒有什麽好處,如果拿不出新證據,倒是會對臨川王不利。應該隻是在爭個面子!在等你們的孝敬,很多方面都在傳播消息,說臨川王府想獲得劉真火的鹽鐵專營之利。不過,不要去孝敬,和他產生了交集,就是得罪了太子和豫章王!” “那主家有何具體意見呢?”
“現在有一點十分肯定,廷尉是一個直接阻礙。因此,我們設法絆倒廷尉,先消除這個阻礙!”
“如何絆倒高居九卿的廷尉大人?”
“禦史。”
“大人,我們準備了兩百萬錢。”
“不用那麽多,二十萬錢活動足夠,現任禦史和廷尉有私怨,我家已經掌握了廷尉的短處,只需要通報禦史知道就可以。二十萬錢用作與禦史會面的排場。”
“大人,這兩百萬錢我們就存放在主家府內了,沒什麽不妥吧?”
“沒有什麽不妥。但是,錢多錢少不是辦事成否的決定性因素。”
“多謝大人教誨!”
“我范家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了,如今聖上隻關注培植幾個王爺的力量,對於士族的力量多有限制。”
“還請主家為我們指引一條明路!”
“首選太子,次選豫章王。”
劉Y突然歎息一聲,感慨萬千。“當年,令兄深受聖上青睞,想不到……”
范家長者擺手打斷了劉Y的話, 說道:“劉老弟,往事不提!人生過不了百年,范雲這個名字,皇帝已經不喜歡聽見了!如今,能夠影響聖上做決斷的隻有兩類人。和尚和棋手!而且,影響力非常大!不過,不是迫不得已,我們不去往這個方面想辦法。這個,隻能在我們一切努力無效後做的最後一博。畢竟,皇帝,不是可以輕易施加影響的,容易有,會有……會有,就好像反噬吧。”
劉氏父子從范家莊園告辭出門,莊園內的管事殷勤地送至門口,告別的客套話總是少不了。
“楊主簿,這是犬子劉道子。帶他來見世面,今天還有幸聽到主家教誨!”
“這生得真是少年英武!像,像,像當年的劉真火啊!劉家又要出英雄了!”
“過獎了!明日就要帶他進建康城!”
“進建康,要避開四害,不要去城東、潮溝和南岸。”
“哦?有什麽禁忌?”
“城東有臨川王家的兩個王子蕭正德、蕭正則,潮溝有司馬董當門的世子董暹,南岸有雲麾將軍夏侯夔的世子夏侯洪,四人並稱建康四害,常常光天化日之下洗劫路人,當街婦女。有時,有時他們也會年輕俊俏的男子。”
看見劉氏父子面露慍色,楊主簿連忙又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知道劉氏滿門都是好漢!但是這裡京畿之地無小事,事事謹慎為妙。如果遇到這些不平事,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不如不去是非之地。”
“京畿之地!哈哈!”劉Y放聲大笑,拜別了楊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