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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山記》第6章 政子
  宋然看著土屋昌政掏出一柄小肋差,心裡登時一陣鬱悶。本來仗著對方在近身博打中施展不開,他還可以勉強混過去。但如今對方拋下長刀換了一柄小肋差,自己的優勢頓時化為烏有。他的八極拳是個什麽水平他自己最清楚,能把土屋昌政打的一愣一愣全靠出奇製勝。眼下對方識破了其中的關鍵,自己定然討不了好去。

  但此時實在又沒什麽妙計能打敗這個武藝高強的武士。正在宋然苦思對策之時,植松幸廣突然開口了。

  “敢問閣下,殺死閣下一門的是我武田家還是另有其人?”植松幸廣看著場中的土屋昌政,緩緩問道。

  “先父雖是死於織田家手下,但卻是為了你武田家白白送命。與你武田家下手殺人有何區別?”土屋昌政憤而言道。

  “你隻道勝賴公是愚魯莽夫,不識謀略麽?”植松幸廣笑著問道。

  宋然聽到此處心裡一驚,看向植松幸廣的目光十分複雜。

  “諏訪勝賴這個廢物,將武田家歷代攢下的家業全都敗光,長筱一戰多少忠臣猛士白白送命。如今他竟連背水一戰的勇氣都沒有,難道還不算是愚魯莽夫麽?”

  “哈哈哈哈哈……”植松幸廣聽到此處捧腹大笑,直把土屋昌政看得一臉慍色。

  “難道我說錯了麽?”他厲聲喝問。

  “你隻道勝賴公敗光了我武田家的基業,卻也不想想,自勝賴公接掌我武田家以來,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這些年來若不是勝賴公力排眾議在我武田家領內施行改革,這甲信領內早不知改易誰手了。”植松幸廣正色言道。“我武田家自信玄公以來,雖然四方拓地威名遠揚,但連年征伐早已民生凋敝。雖有甲州金山支撐得以維持,但天下豈有永不枯竭的金山?勝賴公雖然兵敗,但我武田家卻並非敗在他手上!”

  “混帳,你的意思是我武田家敗在了信玄公手上?”在土屋昌政心裡,武田信玄是神一般的存在,自然容不得植松幸廣胡言亂語。

  “不錯,正是如此。”植松幸廣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我武田家當年雖然拓地千萬,但卻根基未穩。領內豪族林立,並未真正歸附。雖然表面上聲名鼎沸,但有力國人們都是一幫趨炎附勢之徒。眼見宗家勢大,自然鞍前馬後,一旦宗家陷入困境,人人自顧不暇。”

  “勝賴公雖然敗了長筱一戰,但我武田家憑著他執掌家門以來的變革仍有一戰之力。真正斷送了我武田家的,正是自信玄公時代起就盤踞在我武田家領內的這些廢物。木曾,穴山哪一個不是信玄公時威震一方的國人豪族。如今我武田家搖搖欲墜,又有哪一個出來為我武田家效命?就連我武田家一門逍遙軒這個混帳都棄城而逃。偌大一個武田家竟隻有仁科五郎殿下忠心耿耿,這難道是勝賴公的錯?”

  土屋昌政聽植松幸廣如此說道,默然不語。他心中雖對武田勝賴敗光家業感到憤恨,但多半是恨他沒有骨氣。他也知道武田家兵敗如山倒有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這些國人豪族見風使舵。

  植松幸廣見他沉默不語,當下又說道。“我武田家如今雖然式微,天下又豈有長盛不衰?甲信於群山之中,易守難攻,除駿河街道以外,大軍進出皆不易。若得忠臣良將效死,我武田家未必便不能再興於甲信。”

  “閣下既是我武田家之忠臣,就算於此處將我等斬殺,難道就有面目見令尊於三途川下了麽?葛山殿下乃是信玄公幼子,此時宗家正在生死存亡之秋,

你不為他盡忠效死反而要犯上作亂,難道令尊教給你的忠義之道就是如此麽?”  土屋昌政聽到此心中再無疑惑,當下向宋然拜倒。

  “臣土屋昌政冒犯主公,還請主公贖罪。”

  宋然見植松幸廣一番話將土屋昌政忽悠的納頭便拜,心中不禁一陣暗爽。但他心中對植松幸廣的防備卻又深了一層。

  他上前扶起土屋昌政,向著三人溫言說道。“我知道你們心中都有氣,那諏訪四郎棄城而逃的確令人憤慨。既然他自絕於武田家,那今後興複武田的大業便落在了我等肩頭。若有朝一日複興武田,你們便是我武田家再興的功臣。”

  ……

  ……

  武川村。

  自甲斐陷落以來,青木重滿以武川眾頭領的身份收容了許多從前的同袍。如今風波已定,到了勝利者安撫人心的時候了。日前德川家派來使者,聲言隻要他答應降伏,不僅能得本領安堵,更能得到巨摩郡一萬石土地的加封。這幾日他忙於說服武田遺臣們,眼見就要大功告成,卻不想自己的兒子闖下了大禍。

  德川家此次為了取得甲斐一國,對於甲州地頭武士的翹楚武川眾不可謂不用心。派來的使者是家中重臣井伊氏的一門。而為了取得武川眾的效忠,德川家康竟然將井伊家的長女政子送來作為人質以示誠意。壞就壞在這裡。

  青木重滿看著坐在對面的兒子,心裡頓感無力。

  青木重佑自小便得父親寵愛。他生性輕佻,成日裡唯一的興趣就是和四下鄉裡的姑娘們鬼混。武川眾的事情一概從不過問。青木重滿雖曾多次告誡他讓他收斂舉止,但每次父親逼得急了,青木重佑便抬出過世的母親,總是令父親無可奈何。青木重滿心中念著過世的亡妻,對這個寶貝兒子也隻能由得他去了。

  這一日青木重佑正在鄉間閑逛,眼見一行人前呼後擁的進了父親的居館,自然十分好奇。他遠遠望去,一行人簇擁著一位十分美麗的女子。他雖不知這女子是何身份,但這女子卻令他食指大動。當下暗自忍到夜裡,摸進了一行人落腳的屋敷……

  井伊政子作為井伊家的長女,自小深居遠江。以她的身份左右對她都是尊敬有加,她又哪見過這甲斐鄉間小子的套路。三言兩語間就被這個花花公子忽悠的卸下了所有防備坦誠相見。井伊政子初嘗禁果,青木重佑又是花間老手。兩人天雷勾地火,好似蜜裡調油,成日裡待在一起。

  如此明目張膽自然瞞不過周遭,這事最終還是讓青木重滿知道了。

  青木重滿此時一陣煩惱。本來投靠德川家已成定局。但自己這個兒子竟然搞上了對方送來的人質。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巧是和德川家康四子松平忠吉有婚約的井伊政子,自己豈還能見容於德川家?

  想到此處他出聲問道:“你有什麽打算?”

  坐在他對面的青木重佑已是一臉不知所措。他整日裡遊手好閑,哪見過這等陣勢。眼見父親十分凝重,故作輕松道:“不就是個姑娘麽,父親怎的如此失了分寸?”

  青木重滿聽他滿不在乎,不禁勃然大怒。“你知道她是誰麽?她與德川家的人已定下了親事,如今正是我們與德川家交涉的關鍵時期,你讓我如何向德川三河守交待?”

  青木重佑聽到此時隻得正經起來。“那……那可如何是好”。他雖然輕佻,但卻不傻。他心知父親從來都以大局為重。平時自己雖然胡鬧,但無傷大雅,所以父親從不干涉。但一旦扯上武川村的眾人,那便無論如何也混不過去了。

  兩人相顧無言,愣了半晌。良久之後,青木重佑緩緩向父親拜下,說出了有生以來最為鄭重的一句話

  “……”

  青木重滿聽他如此說道,長歎一聲。一瞬間往事像走馬燈閃過,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看著眼前伏在地上的兒子,眼眶有些濕潤。“罷了罷了,就由得你去吧”他起身走進了屋內。

  當青木重佑回到自己的屋敷時,井伊政子正坐在屋中等著他。“如何?”井伊政子笑著問道。

  青木重佑見她說的輕巧,不禁有些生氣。“你讓我如此算計父親,我心裡怎生過意的去?”

  井伊政子噗嗤一笑,向他說道:“夫君,我已是你青木家的人了,怎會真的算計公公。眼下不過權宜之計,日後我自當向公公賠罪。”青木重佑見她說的真誠,臉色稍微好些。

  從此什麽德川井伊都與我無關。我一心盼著你好就是了。說來若不是遇上了夫君,我現今還如籠中鳥一般不得自由”說著軟軟地伏在了青木重佑懷裡。

  “妾身如今將一切都壓在夫君身上了,余生還請夫君多指教了”她輕聲說道。

  青木重佑溫香軟玉在懷,嗅著井伊政子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氣,心下一陣蕩漾。“若不是政子你,我此生恐怕也隻能在這甲州山間碌碌一生了”。他長聲歎道。

  “夫君……我又……”井伊政子偎在青木重佑懷裡,悄聲說道,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夕陽下,青木重佑隻覺懷中人美豔不可方物,與她相比,什麽都不重要了。

  井伊政子被他看得害羞,將頭埋進了他懷裡,說什麽也不肯抬起。

  青木重佑見她一副小女兒模樣,心頭一樂。也顧不上三七二十一,抱起井伊政子就走向了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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