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春日山城下遠遠奔來一騎武士。

　　“請通報景勝公，我乃是信濃芋川家的使者。”那人一臉疲憊，竟是星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到了春日山城。

　　守在關隘處的兵士對他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應是已經接到了命令今夜有使者前來。當下有人將他引入城中，另有人前去通報。

　　春日山城，天守閣。燭影搖曳裡，上杉景勝和這名武士對坐在屋中。

　　“殿下，我家主公已經答允殿下所提出的條件。還望殿下能夠信守諾言，到時起兵策應我方。”這名武士說著遞出了一封芋川家家主芋川親政的親筆信交給上杉景勝。

　　上杉景勝抽開信，借著燈火看了起來。他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最後臉色竟然逐漸難看了起來。良久之後，他對使者說道:“這信中所述之事你可否知曉?”

　　那名武士見上杉景勝臉色鐵青，心下有些發怵。但仍恭恭敬敬地向著上杉景勝說道:“主公寫這封信時無人在旁，在下也不知這封信的內容。”

　　上杉景勝臉上稍顯平和，但隱隱卻有些不滿。他對著這名使者說道:“你回去告訴你的主公，他信中所寫之事我答允了。”說到此處一頓，臉上突然現出了幾分怒容，聲音也大了許多。

　　“他若是有那個命，憑著謙信公傳下的義理二字，我上杉景勝到時絕不難為他。”

　　說著喚來殿外的側近，對這使者下了逐客令。

　　使者聽了上杉景勝最後這句沒頭沒腦卻又有些不吉利的話，心下惴惴不安。來時主公雖叮囑過，若是遇上上杉景勝發怒不得忤逆，但他心中卻不以為然。上杉景勝以越後一國之主的身份，就算是看不起他一個小小的國人使者，但也不太可能會為難他。

　　然而眼下這個上杉家家主臉上的怒容，顯然不是一句“身居高位者的鄙視”可以解釋的過去。

　　武士向上杉景勝行了禮，被殿外的上杉家武士帶了下去。這邊廂在殿外等候多時的直江兼續急忙快步入殿。直江兼續見眼前的上杉景勝臉色鐵青，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公?”

　　上杉景勝一言不發，手一揮，將手中的信紙遞了過去。直江兼續接過信紙，凝神看了起來。待讀完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兩人相顧良久，直江兼續出聲了。

　　“主公可是氣這芋川親政兩面三刀?”直江兼續平靜地問道。

　　“這混帳東西，居然說什麽起兵之後要奉葛山信貞為主，興複武田家。他真當我上杉家無人了麽?”上杉景勝越說越氣，一揮手拍在了小桌上，靜夜裡一聲巨響引得殿外側近都衝了進來。

　　“主公，臣下卻以為這正是我們的機會。”直江兼續揮手令側近武士退下，向上杉景勝說道。

　　“先主公與信玄公兩人在信州鏖戰十年，彼此都錯過了擴張勢力的最佳機會。川中島一戰，雙方死傷無數卻未有勝負之說，倒白白讓織田信長起了勢。”直江兼續說到此處，頓了頓理清自己的思路。

　　“信州雖是要地，但我上杉家志在上洛。若是再如謙信公一般在川中島虛耗，只怕到時候織田家攻下了西國的諸勢力，我上杉家之存亡就在旦夕之間了。此番芋川親政起兵不欲臣從我上杉家，正好可令我上杉家坐山觀虎鬥。而來自北信織田軍的壓力也驟然消減。這芋川親政隻道自己擺脫了我們的控制，卻不知剛好令我們抽身可以自保。”直江兼續接著說道。

　　上杉景勝聽他這一番說辭，

不禁陷入一陣沉思。他本不是什麽庸碌之人，此中的利害關鍵自然能夠分得清楚。只是壓在他肩上上杉謙信後繼者的名聲太過沉重，讓他不自禁想要做出一番能和上杉謙信相提並論的事業來。眼見在信濃經營良久的一枚棋子如今成了他人嫁衣，一時間自然十分惱火。現下直江兼續這番話如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令他冷靜了下來。　　“主公，芋川親政此番雖有我上杉家策應，但畢竟織田家安堵北信的是森長可。芋川親政想要投靠葛山信貞，正好便給了我方借口。我軍可暫且按兵不動，倘若森長可敗了，我們便趁勢進兵取了北信濃。而倘若一揆勢敗了，於我上杉家的武名與實力也無礙。”直江兼續笑著說道。

　　上杉景勝聽罷，點了點頭卻不說話，顯是對兼續的話不置可否。他心裡自有另一番打算。

　　直江兼續方才所說的策略無疑是眼下對上杉家風險最小的策略，但同時也是最平穩的策略。依直江兼續的策略，上杉家一邊觀望信州局勢，一邊著力清洗越後國中的不穩勢力，當可立於不敗之地。

　　而待平復國中諸多國人之後，上杉家將擁有比上杉謙信在世時還要更加穩定的越後。這樣的越後上杉家，莫說是東北以蘆名為首的一眾大名，就算是對上柴田勝家的北陸軍團也有一戰之力。

　　但這不是上杉景勝想要的。

　　上杉景勝想起禦館之亂，一場亂局中多少上杉家同士反戈相擊。揚北眾中如鯰川，黑川，加地等國人盡皆站在上杉景虎一邊，就連上杉家一門眾如山本寺定長之流也歸附了景虎。盡管最終上杉景勝獲得了勝利成功上位，但此中所犧牲的都是曾經上杉家的肱骨之臣。

　　亂局結束之後，越後勢力重新洗牌。上杉景勝直屬的上田眾一家做大，引來了禦館之亂中從屬於景勝方其余武將的不滿。新發田重家更是聯絡陸奧的蘆名家自立， 舉起了叛旗。西邊的柴田勝家軍團也乘機反攻，將上杉家在能登越中的勢力來了個大清洗。眼下的上杉家實在是焦頭爛額。

　　若是按照直江兼續的策略，此番芋川一揆上杉家當可保本領無憂。但若是想要重拾謙信時期的威名，震懾周遭諸勢力乃至於擴張領土都無從談起。這樣的上杉家恐怕終上杉景勝一生也只能被動防禦，困守在越後。成敗進退，惟有聽天命行事。

　　上杉景勝想賭一把，他不想當一個碌碌無為的守成者，做一條被困在這北陸群山之中的困龍。這戰國亂世之中守成者永遠做不出一番大事業，他更不想一生都活在上杉謙信的陰影之下，就此埋沒。

　　“兼續，派軒猿忍去打探旭山城的消息。我要知道一切關於葛山信貞的消息。”上杉景勝沉默良久，向直江兼續說道。

　　直江兼續一愣，隨即領會了上杉景勝的意圖。“主公，即便葛山信貞能夠複興武田家。恐怕對我們也沒什麽好處。畢竟勝賴公之所以敗亡，正是當年禦館之亂中背叛了與北條家的同盟方才埋下了禍根。這葛山信貞……”

　　“先派出忍者吧，倘若這葛山信貞是個人物，眼前局勢他不會看不懂”

　　上杉景勝說完，便揮了揮手，示意直江兼續退下。

　　“是，主公。”直江兼續看著上杉景勝，欲言又止。終是沒說什麽便退了下去。

　　看著眼前飄搖的燭火，上杉景勝陷入一陣沉思。

　　拿這越後國做賭注，倘若最終敗了，三途川下有何面目去見父親大人。上杉景勝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