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俯視平台之上的夫妻二人，心中沉重。

　　天空之上，突然黑雲壓頂，隱隱有雷電醞釀其中。

　　與此同時，一股厚重的天威降臨。

　　哢嚓――

　　小青肩頭下沉，單薄瘦弱的身子突然彎曲。雙腿更是沒入地面，雙膝齊地。

　　女子臉色變得蒼白。

　　她露出慘淡笑容，艱難的抬起頭，直起身子，苦澀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李玄的身子終於能動了。

　　他毫不猶豫的猛然起身，高度比小青高出一個頭。

　　李玄臉色一白，轉頭對已經舉起雙臂的女子吼道:“為什麽?！”

　　小青嘴角滲出一道鮮血，笑著道:“現在的你還擔不起這副擔子。”

　　李玄瞬間黯然傷神。

　　他猛然間跌坐回台階上，苦澀的自嘲道:“扛不起，還不如坐著呢。”

　　小青看著他，一語不發。

　　趙秀才微微抬頭，然後拍拍妻子紅玉的肩膀。

　　紅玉緊緊的摟著相公的腰，死命搖頭，泣不成聲。

　　趙秀才歎了口氣，道:“我積攢了半輩子的胸中意氣，也是時候該一吐為快了。”

　　“不要、不要……”

　　紅玉抬起頭，眼中一片哀求。

　　趙秀才替她擦乾眼淚血跡，露出一個笑容，“你還是那麽美。”

　　一瞬間，紅玉倒退出三丈之外。

　　趙秀才呵呵一笑，抬頭“望”天，大聲道:“學生趙永世，求天地開恩！”

　　轟隆――

　　一聲醞釀良久的悶雷突然炸響在北山寺上空，將老秀才的話語淹沒。

　　趙秀才盤膝坐下，表情肅穆，開始讀書。

　　一時間，整座山頭都是朗朗的讀書聲。

　　浩然之聲，回蕩在天地之間。

　　小青終於卸去了肩頭上的重壓，她如深陷泥潭的老農一樣，嫻熟的拔出雙腿，最後重新坐在李玄身邊。

　　她看著趙秀才周圍慢慢隱現出一個高大的身軀，露出苦澀笑容，對李玄問道:“你知道什麽人才能稱得上是讀書人嗎?”

　　李玄眼睛盯著渾身浴血的瞎眼老秀才，沉重且緩慢的搖頭。

　　小青道:“我記得有位儒家聖人說過一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李玄不明所以，卻牢牢的記在了心裡。

　　小青指著模樣淒慘的趙秀才，歎息道:“他小子原本是武曲星下凡，注定是要開宗立派，被萬世讚譽的儒家聖人，可是最後，卻要死在這天劫之下了。”

　　小青微微轉頭看向哭喊得撕心裂肺的紅玉，道:“真是紅顏禍水啊，本來這天劫應該是她的六百年的大劫，她下山避劫，卻沒想到因果循環，此次契機成了趙秀才的催命符。”

　　小青抬頭看著頭頂即將來臨的天劫，面無表情道:“真是大道無情呐。”

　　李玄靜靜地聽完，然後抬頭

　　天空之上，電閃雷鳴，天威壓頂。

　　他低下頭，突然撇嘴切了一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是誰說的了……”

　　哢嚓――

　　突然，一道天雷撕裂厚重烏雲，從天而降，砸向平台邊緣的紅玉。

　　趙秀才抬起右手，手掌向下。

　　將趙秀才籠罩其中的巨大身影同樣抬起右手，然後遮在了紅玉的頭頂。

　　轟――

　　碗口粗的雷霆砸在巨大手背上，發出一聲巨響，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

巨大身影的整個右臂隨風飄散，消失不見。　　趙秀才右臂低垂，鮮血浸染衣袖，鮮紅一片。

　　緊接著，第二道天雷滾滾而來。

　　趙秀才抬起左手。

　　片刻之後，老秀才左臂如右臂一樣，低垂在地，鮮血淋淋。

　　“停手啊！”

　　紅玉眼中流出血淚，跌坐在地上，尖叫嘶吼。

　　小青歎息一口，“據說狐族傷心斷腸之時會流出血淚，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李玄不忍心再去看血人一個的趙秀才，轉頭對小青道:“你既然如此看好趙秀才，怎麽不出手幫他一把呢。”

　　小青無聲而笑，落寞道:“我隻是一隻蛇妖而已，哪有這天大的本事啊。僅是剛才替他暫時扛下天道威壓，就已經讓我道心碎裂出了口子，要是此時再不自量力，估計下場不會比他好多少吧。”

　　李玄抬頭看著那團雷雲，突然出聲，“真想一劍劈碎了他。”

　　小青轉過頭怔怔的看著他，半晌過頭，恍然大悟，“怪不得趙秀才隻是因為你答應了他的一個請求就要承受天道打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小青抬頭望天，哈哈笑道:“你擋不住他的，遲早有一天，他會醒來的，到時候，再大的事，能扛住他的一劍?”

　　小青低頭看向趙秀才，道:“死得其所了。”

　　說完，小青不再說話，靜默無聲。

　　此時，天空中醞釀最久的一道天雷終於露出崢嶸面目。

　　一道水桶粗細的雷電在黑厚的雲層裡翻滾，閃爍，就如一條雷龍！

　　轟隆隆――

　　巨大雷聲從天而降，震得此方天地似乎都顫動了一下。

　　雷龍終於衝破雲層，朝著地面衝來，閃爍的白光幾乎照亮整個武功縣，恍如白晝。

　　模樣淒慘，氣息虛弱如遊絲的趙秀才“看”著趴在地上，滿面鮮血的妻子，笑容溫和道:“這輩子，我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你。”

　　紅玉呆滯當場，如遭雷劈。

　　“我願以一身浩然正氣，換她一世安穩。”

　　老人抬頭，露出豁達笑容，最後以頭撞天。

　　籠罩在老人身上的巨大身影脫離地面，拔地而起，一頭撞向砸向地面的雷龍。

　　轟隆――

　　整座北山為之震動，北山寺內的大鍾更是響個不停。

　　片刻之後，雷散雲退，露出點點星空，一切歸於平靜，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平台之上，趙秀才所處之地，塌陷成一個大坑，老人血肉模糊的低垂著頭。

　　“啊！”

　　紅玉發出一聲淒厲尖叫，身後出現三條大腿粗的雪白尾巴，瘋狂搖晃，在空中形成一股狂風，四散吹去，一時間枯葉飄落，如鵝毛大雪。

　　她撲向坑中， 顫抖著抱住老秀才的屍體，傷心欲絕，仰天大吼。

　　一聲比一聲淒厲。

　　一聲比一聲絕望。

　　李玄站起身子，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階，來到大坑邊緣。

　　“一路走好。”

　　李玄不行道家禮儀，卻彎腰對著老秀才一揖到地。

　　起身後，李玄盤膝而坐，開始口誦經文。

　　半晌之後，紅玉失魂落魄的將老秀才的屍體抱起，身形閃爍，然後拔地而起，騰空而去。

　　小啞巴看著自己腿上的小姑娘莫名消失，也不驚訝，起身走到李玄身邊，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玄轉頭勉強露出一個微笑，道:“沒事了。”

　　小啞巴點點頭，拉著他的袖子不松手。

　　李玄轉身抬頭，坐在高處的小青與他四目相對。

　　李玄問道:“你……”

　　小青對他揮揮手，不耐煩道:“走吧走吧，正好可以清靜下來多想些事。”

　　說完，小青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李玄和小啞巴後，氣呼呼的轉身走進了北山寺的大門，留下一句怨念深重的罵聲。

　　“牛鼻子道士都能談情說愛了，你個大和尚當年為什麽就不行呢！”

　　她直接穿門而入。

　　最後，一道聲音飄了出來。

　　“那些孩子都是極好的讀書種子，我將他們帶來，隻是為了幫他們開竅，你不用擔心，他們明早就都會回家的。”

　　李玄露出一個笑容，轉過頭，對小啞巴道:“好了，我們也回去吧。”

　　小啞巴點點頭。

　　然後兩人並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