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社會,敬畏無處不在。
因此無論建房舍,還是修建道路橋梁,但凡破土動工,需要擇吉時祭奠。
向大地,以及埋葬周遭的無主墳,一切生靈告知。
乃是請他們知悉遷徙的告慰之禮,從而達到陰陽和合,彼此和諧。
不過大唐沒有後世常見的奠基儀式,一塊石碑放置在中間,纏著紅綢的鐵鍬往中間填土,讓參與的賓客都覺得新鮮。
能夠持鍬填土更是一種榮譽象征,所以秦王府的三位皇孫(女)都興致勃勃,搶上前去填了幾鍬土,這才在蓉娘的帶領下前去河邊踏青。
居安裡的鄉親們聽聞三位小客人是皇孫時,大吃一驚。
雖說自小生長在天子腳下,卻從未見過天潢貴胄,而今三位皇孫驟然光臨,讓他們震驚非常。
魚哥兒的交遊已經如此廣闊了嗎?
那幾位錦衣華府的公子哥,在他們眼裡已經非同小可,想不到還與王府皇室有關系.
嘖嘖,不得了啊!
鄉親們全都是羨慕神色,唯獨陳氏臉色低沉,身為人母,她很擔心。
兒子結交這些人,如此“招搖”,實在不是什麽好事,遲早會出事。
陳氏剛想著回頭該如何勸誡兒子低調,便有一群人高調而來。
看到尹祿的時候,陳魚眉頭一皺,這家夥還真是會挑日子,竟然又來尋釁滋事。
怎麽著,手下敗將找到幫手了?
看著與他並騎而行的少年郎,服飾華貴,頭戴紫金冠,陳魚便知來者不善。
不過有長孫衝等人,還有三位皇孫在,似乎不足為慮。
可是一轉身,卻瞧見長孫衝臉色陡然一變,陳魚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是誰?”
“安陸郡王李承道,東宮嫡長子早夭,此為嫡次子。”
長孫衝也不免苦笑,哪曾想尹祿竟然找了李承道幫忙,東宮“皇長孫”竟也願意為他出頭嗎?
熱鬧,真是熱鬧!
小小的居安裡頃刻之間出現了四位皇孫(女)。
還有東宮嫡子,世人眼中大唐未來的儲君,天子。
盡管陳魚知道他當不上太子,也不會登基為帝,且活不過三個月,但眼下似乎得罪不起。
事情有點出乎預料,超乎控制,好像有點玩大了。
不過眾目睽睽之下,李承道應該也不敢怎麽樣吧?
畢竟秦王府子女在此……
陳魚有些慶幸,幸好三個小家夥不期而至。
眼下他們正由蓉娘帶著在潏河邊玩耍,沒準能成為殺手鐧……
……
看到長孫衝等人時,李承道轉身瞪了一眼尹祿。
他已經清晰意識到,自己被這廝誆了。
說是踏春看風景,但尹祿一路上一直心不在焉,突然提到在樊川看中了一塊地,準備修建別院,邀請自己一道前來看看。
當時李承道便覺得事情不這麽簡單,直接開口詢問。
尹祿這才遮遮掩掩道出土地另有他主,求之不得。
李承道心領神會,這廝是想求自己幫忙。
不過一塊地,以皇長孫的身份,無論主人是誰,只要開口,想來都肯割愛。
但此刻,他很惱火。
尹祿不免誆了他,而是故意挖了個坑。
這廝竟然沒說對手是長孫衝,旁人倒都好說,但長孫家…那可是秦王府的懿親,最忠實的擁躉。
李承道瞪了一眼尹祿,這廝也只是咧嘴乾笑兩聲,
沒有絲毫歉意。 一瞬間,李承道很想掐死這個草包。
奈何……
誰讓這廝有個好姐姐呢?哪裡敢怪罪他。
而且若不幫忙,尹德妃難免會懷疑東宮未來照拂尹家的誠意,枕頭風的風向隨時可能變化。
唉!
李承道暗歎一聲,翻身下馬。
長孫衝、杜構、程處默等人已經走過來,哪怕是敵對陣營,但明面上君臣之禮不可廢。
李承道是“皇長孫”,他們是臣子,不可怠慢。
“見過安陸王殿下。”
“免禮,小王今日前來樊川踏春遊玩,沒想到諸位也在,這是做什麽呢?”
“啊,回殿下,我等打算在此處起一座酒坊,今日奠基開工修建。”
“是嗎?瞧著挺熱鬧的。”李承道笑了笑,朝一旁使個眼色。
尹祿心領神會:“長孫衝,你這是什麽意思?前幾日才與你商議,讓你將此地轉讓給我,怎地一轉眼就開工了?”
長孫衝惘然道:“我有說過嗎?”
“怎麽沒有?我打算在此修建一座別院贈予安陸王殿下,你這…唉!”
尹祿一句話,頓時讓事態升級,甚至連性質都變了。
尤其是李承道順勢道:“怎麽?你說的風水寶地就是此處?”
“沒錯,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尹祿輕蔑的目光掃過眾人,得意洋洋與李承道唱起了雙簧。
“果然不錯,終南巍峨,樊川美景,潏河風光,觀瀾望山,實乃好地方。”
李承道接話茬,就等於開口要地。
尹祿可以不搭理,甚至痛打教訓,但李承道……
且不說來日身份,隻今時今日便已經非同小可,很難拒絕啊!
一時間,長孫衝默然無語,隻當沒聽見。
尹祿眉頭一皺,譏笑道:“殿下,可惜……不過既然殿下喜歡,想來長孫衝是願意割愛的,對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長孫衝自然無法再無動於衷。
“殿下,抱歉,若是在下的地,自當拱手奉上。但此地乃居安裡百姓所有,在下亦無能為力。”
皮球拋給了陳魚。
可以說是推卸責任,也可以說交由陳魚自行決斷,是否要得罪東宮。
“安陸王殿下,抱歉,此地乃敝村鄉親口糧生計所在,恕不能出讓。”陳魚欠身,沉聲婉拒。
“你…”
尹祿恨恨道:“鄉野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殿下看中此地,是你們的福分…”
“殿下福澤恩厚,我等鄉野匹夫消受不起。”
陳魚心中冷笑,這等斷人生計,恃強凌弱,巧取豪奪做派,也能稱之為福分?
真是不要臉。
“你…鄉野匹夫,也配拒絕殿下的要求?”
陳魚淡淡道:“草民確實是鄉野匹夫,卻也是此間主人,有大唐朝廷承認的地契,即便買家是皇孫,在下也有拒絕的權力吧?”
“你也配?”
“此乃大唐律法所賦權力,為何不配?莫非……
怎麽會呢?殿下貴為皇孫, 定然熟悉律法,豈會恃強凌弱?”
陳魚淡淡一笑,一句話便被李承道架在空中。
“你是何人?很會說話嘛!”
“殿下謬讚了,草民陳魚,不過據實而言。”
“陳魚,你說得對。”
李承道笑了笑:“這樣吧,你開個價,本王買下此地。”
“抱歉,適才已經奠基,敬告大地神靈,要在此間修建酒坊,乃全村生計所在,故而不能出售。”
“本王出雙倍的價錢,回頭可在他處另劃一地,予以的補償。”
尹祿聞言,頓覺肉痛,這得多花多少錢啊?
不過也不用擔心,李承道敢給,這些鄉巴佬敢收嗎?
如今,已經不是錢的事,“皇長孫”的面子才最要緊。
陳魚知道,這是一種變相逼迫。
如果不答應,李承道牽強的笑容會瞬間消失,再往後……
可是,那又這樣呢?
“殿下,抱歉!”
陳魚甚至沒有思考,果斷拒絕,速度之快,讓長孫衝等人有些吃驚。
“你找死。”
尹祿第一個暴怒。
李承道頓時目光陰冷,面色冷若冰霜。
“如果本王一定要買呢?”
“大兄,人家都說了,不賣,你怎麽還這樣?”
李麗質不知何時返回的,從人群裡鑽出來,傲然站在了陳魚面前,指責堂兄。
李承乾和李泰兄弟很無奈,隻得悻悻跟上,一左一右護衛兩旁。
這一次,輪到李承道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