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之變雖然已經過去一天,長安城裡或許已經人盡皆知,但城外閉塞的小村莊卻尚無消息。
故而當陳魚道出之時,陳氏與許二皆是一驚。
“太子和齊王謀反?”
許二努了努嘴,顯然不大相信。
陳魚心知肚明:“朝廷是這麽說的,想來就是這麽回事。”
“也是。”
許二叔是明白,知道成者王侯敗者寇的道理,皇家變故哪裡有定數可言?雖不知內情,卻可以大概想象。
只是,他並未想到此事與陳魚有莫大關系,更不知侄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但是……
他隱約覺得,陳魚並未完全說實話,似乎有什麽事情瞞著他們。
陳氏驚訝,則是因為她進過長安,托過人,理所當然認為兒子是那人所救,誰曾想會是這般結果。
“這樣啊…”
陳魚明顯察覺到,母親的反應有些古怪,可具體又說不上來。
他不知道母親進過長安城,攔路拜訪過陳叔達,甚至不知道孫伏伽負責審案也是陳叔達的提議。
當然了,關於自己在玄武門之變中扮演的角色,他也隻字未提,以免母親擔憂。
“小魚兒,經此一劫,往後還是盡量少與皇室與官府中人來往。”
母親再度舊事重提的,陳魚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乖乖點頭。
可能不能如願以償可就難說了,畢竟李世民盯著自己呢?有些事情只要參與過,再想抽身可就難了。
吃過飯,陳魚困倦的厲害。
回到家,沒有在刑部和秦王府裡的壓抑和戒備,難得放松心情,便一頭倒在炕上沉沉睡去。
“夫人,小魚兒似乎有事瞞著我們?”許二道出了自己的猜疑。
“我亦同感。”
陳氏點點頭:“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好在此番總算是有驚無險。”
“夫人,其實不必太過介懷,此番小魚兒沒準因禍得福。”
“秦王成了太子,縱小魚兒和他們有些來往,可那又能如何?”
陳氏搖頭道:“我還是擔心……”
“夫人,天下從隋換成了唐,皇帝從楊廣換成了李淵,可能不久之後會換成李世民,那些個陳年舊事興許已經不打緊。”
許二小聲道:“夫人你也看到了,小魚兒如今越發有出息,沒準將來能夠重振門風,以慰阿郎在天之靈。”
陳氏沉吟道:“是改朝換代了,可…帝王之家都一個德行,李世民若是知道……就當真不打緊嗎?”
“可夫人前日已經見過陳公……”
“事情緊急,不得不向叔父求援。”
陳氏搖頭道:“叔父是持重謹慎之人,自小便待我極好,即便多年不見,他仍舊毫不猶豫答應援手。
自然不會害我,也不會害小魚兒的。”
“陳公就沒好奇過小魚兒的父親?”
“這……”
許二的反問頓時讓陳氏有些慌亂,神情逐漸凝重。
“叔父沒問,我也沒說…”
“陳公不問,但興許能猜到,畢竟當年建康就那麽些人……”
許二道:“陳公是明白人,想來不會多言的,畢竟小魚兒現在……姓陳。”
“姓陳不打緊,李唐為了穩住江南,善待陳氏,叔父能夠官居侍中就是明證。”
陳氏道:“可陳氏加上他爹……我擔心別有用心之人做文章,會害了小魚兒。”
“夫人的擔心不無道理,
但有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一味避讓反倒是避不開,倒不如讓小魚兒去折騰,積蓄家業實力,縱有不測,亦可以作自保。”
“此事還是從長計議,容我想想再說。”
陳氏沉吟片刻,快步離開。
許二走出門外,看著遠處巍峨的秦嶺,又回頭看看剛剛發生巨變,卻宏偉如故的長安城,目光悠悠。
潏河岸畔的塬上,錦衣公子負手而立,也是相同的表情。
“公子,已經確認,與高士廉前去查抄尹家的就是這小子。從刑部打探到的消息,玄武門之變前夜,他便被高士廉從獄中帶走。”
“有點意思,看來當初選他作為棋眼還真是選對了。”錦衣公子冷笑一聲,似有自嘲之意。
“衝虛那邊已經安排妥當,再也不會有人找到他,公子放心。”
“嗯,與之相關的人等、線路全部切斷。”
“是,屬下已經安排了,公子盡可放心。”
錦衣公子悠悠道:“長安這邊且先蟄伏,雖說沒抓到把柄,但畢竟是暴露了,李世民肯定已經有所警惕。”
“公子,如此這般……豈非功虧一簣?”
“事已至此,算是吧,長安這邊是指望不上了。千算萬算,沒料到李世民會如此狠辣迅速,所有布置都來不及發動。”
錦衣公子悵然歎息一聲:“為今之計,只能在外面想辦法了,李建成死了,但他的余黨可不少。”
“可李世民赦免了魏徵、王珪、韋挺等人, 還下詔東宮舊臣既往不咎。薛萬徹、馮立等人聞訊,已經從終南山出來,回了長安城。”
“李世民還真是會收買人心。”
“沒錯!薛萬徹乃昔日李建成麾下第一悍將,宮變當日,險些攻破秦王府,殺了李世民的妻兒。
結果倒好,李世民非但沒有怪罪,今日傳出消息,還要做媒將丹陽公主嫁於他。薛萬徹也是個軟骨頭,這便感激涕零,已經投效新主。”
“世家子弟,指望他們絕對忠誠?”
錦衣公子冷哼一聲:“當初他們對祖父,父親便是如此,見風使舵是慣常戲碼。”
“是,連魏徵都從了,尊奉李世民的旨意,前去宣撫山東。他可是李建成的親信,此番出面,山東那些原本東宮舊部,恐怕也會樹倒猢猻散。”
“山東那些人,都和五姓七家有牽連,指望他們會對誰絕對效忠?”
錦衣公子冷冷道:“河北,我們去河北。”
“公子是說羅藝,李瑗?”
“是,他們才是李建成最忠誠的部屬,想來此刻正摩拳擦掌,想著怎麽給他們的太子報仇呢!”
“可憑羅藝、李瑗手中的兵馬,能與長安抗衡嗎?李世民能征善戰,麾下猛將如雲,天下皆知。
再者說,羅藝和李瑗也未必願意拋家舍業,孤注一擲。”
“單單他們肯定不行,也沒指望他們能與李世民殺個你死我活。”
錦衣公子看著遠處的潏河河堤,笑道:“他們就好比那鞏固堤壩的大石頭,略微挪動,露出個缺口,只要上遊來水,便可洪流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