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要到哪裡去?
這是哲學最為經典的三個問題。
世界上所有的人和物不會憑空產生,都有來歷可尋。
做事會講究根據,為人則要問其出身。
而出身來歷無外乎兩個方面――父、母。
在陳家,好似兩方面都是謎團。
陳魚並不知道母親祖籍何處,以前是何身份。
可以肯定,絕非普通農婦。
留意細微之處,便可得出推斷,比如母親懂得精巧刺繡,懂得詩書,閑暇時會教陳魚和蓉娘讀書識字,講述典籍詩文。
還有母親的氣質性情,以及平素言行舉止,都顯得很有修養,完全不似村中那些粗糙農婦。
陳魚不免曾暗自揣測,母親可能是大家閨秀出身。至少曾在富貴之家生活,才會養成這般氣質。
可是多年以來,似乎從未聽母親提起過。
陳家是逃難落戶樊川,那麽以前居住在哪?祖籍何處?
陳魚全無印象。
甚至連父親的名諱身份,陳魚都一無所知。
於是乎,在除夕夜提出了一個常人看來,十分荒誕可笑的問題。
母親陳氏卻報以沉默,沒有回答。
不合常理的反應讓陳魚越發覺得古怪。
難道父親的名字是什麽忌諱?
還是其中有什麽隱情?
或是母親不願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
抑或……
陳魚滿腹疑惑,頃刻間便有了許多推測,卻難有定論。
既然母親既然不願意說,也不好繼續追問。
陳魚甚至有些後悔,不該冒然開口的。
有些事情,難得糊塗才是最妙的境界。
疑神疑鬼,純屬庸人自擾。
……
陳魚去了裡屋,坐在榻上與蓉娘聊天守歲。
陳氏則怔怔盯著那個古怪的靈位,神情惆悵,不知何時眼眶竟有些濕潤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兒子變了。
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少年憨實,三言兩語就能糊弄的小魚兒。
他長大了。
懂得猜測,疑問,適時緘口……
“夫人,小魚兒長大了,要不…找個恰當時機告訴他吧?”
許二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顯然聽到了他們母子的對話。
“告訴他?”陳氏不由一驚。
“嗯,與其讓他猜,還不如告訴他。”
“不…”
掙扎片刻,陳氏搖頭道:“還是算了,我寧願他什麽都不知道,平靜過日子就是了,現在這樣挺好。”
“也好!”
許二叔想了想,歎道:“不過我總有些擔心,也許……”
陳氏不免緊張:“也許什麽?”
放下手中的香燭,許二沒有出聲,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堂中,那塊高懸在上,禦筆題寫的“良善之家”匾額。
……
新年的一主題是無聊。
古今如是,前者更甚。
在沒有電子網絡,娛樂匱乏的古代,除了吃吃喝喝,新年實在沒什麽樂趣可言。
居安裡的“小夥伴”倒是有來邀請,可一瞧玩耍項目,陳魚便無奈搖頭。
一顆年近三十的滄桑之心,哪裡有興致和一群孩童過家家呢?
陳家也沒什麽親朋好友,不必走親訪友,迎來送往,可謂百無聊賴。
好在過了初一,豆製品作坊便繼續開工。
年節之際,蔬菜需求較之平日更多,常四那邊已經傳訊,有多少要多,長安城裡完全是供不應求。
雖說是在過年,但對於農戶之家而言,隻要有錢賺,根本不在乎。
有錢了,哪天不是過年?
除了孩童和待嫁之女,全村少老少男女幾乎全湧進了豆腐作坊。
不過男人們很快就敗下陣來,雖說點豆腐,發豆芽的活計很簡單,但需要耐心細致。
男人們做慣了粗活,根本不適應,很快被婆姨們趕了出來,免得他們幫倒忙。
受打擊的居安裡男人們還算有良心,老婆在忙活,自己也不好意思閑下來。
可是做點什麽呢?
不只是現在,開春到農耕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將是閑置勞動力。
得益於被將作府征召壘炕改灶,他們已經提前服過勞役。
莊稼漢子閑不住,可湊在一起商量了好幾天,也沒個好主意。
有人打算出長安城裡做苦力,打零工。
但掙過輕巧錢之後,再下苦力就沒那麽心甘情願了。
“找魚哥兒問問,沒準他有主意。”
也不知是誰提了這麽一嘴,立即得到了眾人讚同。
火炕改灶,與豆製品之後,陳魚在居安裡的地位已經完全改變。
是鄉親們眼中當仁不讓的第一聰明人,小財神,小福星。
被鄉親們寄予厚望,可問題拋出來的時候,陳魚卻一下子愣住了。
腦子裡能賺錢的東西很多,可適合鄉親們,一下子還真讓人有些為難。
“容我想想,大家先安心過年,好歹等上元過了再說。”
無可奈何,隻能先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鄉親們略微失望,但轉念一想魚哥兒也不是神仙,賺錢妙法哪能信手拈來呢?
左右不過等幾日罷了!
眼看著上元節近在眼前,往年窮酸不好意思進城,但今年……
無論如何,要帶上妻兒進一趟長安城,去觀燈遊玩。
唐朝長安不似宋朝以後的年代,城市沒有夜生活。
晨鍾暮鼓是嚴格的作息時間點, 日暮之後長安城裡便實行宵禁制度。
所有的坊門都要關閉,百姓嚴禁出現在街道上。
沒有類似於疾病請醫問藥這種理由,被巡城兵馬或是不良帥抓到,是要問罪嚴懲的。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上元節。
上元節前後三天不宵禁,全城放燈三日,準許百姓上街觀燈遊玩。
乃是一年之中最為盛大的節日,比除夕元日更為熱鬧,乃年度最大盛會。
長安周邊的居民也都心馳神往,巴望著上元節進城觀燈。
居安裡距離長安不算特別遠,鄉親們自然有此想法,尤其是手上略微寬裕之後,更是爭相前往。
有不少人順路邀約,陳魚也著實想見識一下千年前的長安不眠夜盛況。
不過一想到來回要靠兩條腿走幾十裡地,以及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場面,最終搖了搖頭。
後世長安,每年平安夜也會有類似活動,街上人滿為患。
陳魚也曾和朋友們一起參加過,結果一晚上全都在擁擠中度過,還給小偷貢獻了一部手機,一個錢包。
打那以後,陳魚對這種大規模的人群聚會就沒什麽好感和興趣。
目送村裡大部分人前往長安後,居安裡變得越發冷清,陳魚越發百無聊賴。
母親陳氏見狀:“小魚兒,既不去觀燈,不如去觀音寺上香,晌午之前還有廟會,四處逛逛解個悶。”
佛寺廟會,陳魚都沒有太大興趣。
但架不住蓉娘的盎然興趣與殷切期盼,陳魚隻得勉強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