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戰，首先就是填平護城河，然後爭奪城牆或者撞開城門，城門一旦大開，基本上就守之無望了。

　戰鼓響，陣前的勇士扛起草袋蜂擁而上。這些勇士都是送死的炮灰，當然不會接受什麽訓練，聰明點力氣大點的將草袋擋在前方抵禦如雨的箭。在填護城河時他們沒有武器，更沒有盾牌，沉重的草袋也令他們步伐散亂，恨不得多生幾條腿。若有人半道扔下草袋，跑回來迎接他的是監軍冷冰冰的長槍和死亡。

　因為是炮灰，也不會安排弓箭手的掩護，勇士們只能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和最快的速度往前衝，祈禱漫天的箭雨不會插在自己身上。後退，就是死亡，前進，還有求生的機會，在哀號聲哭聲中衝鋒，將一袋袋石塊泥土推入那該死的護城河中，無視地上躺著的掙扎的戰友，哪怕是自己的兄弟，因為倒下的人片刻間就成了刺蝟，即便掙扎著爬回去也只是一刀。

　血，慢慢的匯成小溪，再變成水坑，一腳踏進去紅色的液體飛濺，宛如妖豔的花。殘酷，在這裡只是一個詞語。勇士，就是最低賤的生命，除非能活下來有幸變成義士。才清理完畢重新引來活水的護城河清澈的河水由混濁漸漸轉成淡紅，鮮紅，最後和地上那些紅色不再有區別，平原城北，再次成為紅色的世界。

　幾位機靈的勇士撲進河中遊過短短的距離爬上城牆根，還沒喘過氣來就聽見頭上有人大喝“落石！”，然後身上突然出現紅的黃的白的泥點，身邊同伴的頭顱如西瓜般炸裂，再然後，天地一黑，啥都沒了。

　河水慢慢溢出，到處流淌，濕滑的大地增加了勇士的傷亡。在付出千條活生生的性命之後，下午時分終於將護城河填平，孔豹滿意的鳴金收兵，退回大營。

　滿身血汙有氣無力的勇士爬回營地，東一堆西一堆的癱著，沒人說話，空洞的眼神彌漫著死的絕望。明天他們將再次被趕上戰場，接受下一次死神的擁抱。沒有人知道戰鬥結束還能不能活下來，因為即便是輕傷在沒醫沒藥的情況下也會變成重傷，反而死了還少些痛苦。但是想到那些屍體，個個不寒而栗。黃巾軍是沒有收屍的習慣的，如今春季已到，氣溫回升，任由屍體腐爛，臭氣衝天，引得野獸爭食，明日出去就會見到到處的殘肢斷臂。

　營帳中，孔豹首位就坐。他今天很高興，非常高興，不損一兵一卒(勇士是炮灰不是兵)就填平的護城河，而且還先斬殺了平原城的一員大將。要是上次就請軍師協助，平原城早就是囊中之物了。

　見白沙並無歡喜之色，孔豹奇道:“軍師，有什麽不對嗎?”

　白沙抬起頭盯著孔豹的臉半天，慢慢說道:“人死燈滅，入土為安。旅帥怎麽處理戰死的兄弟啊?”

　“兄弟?呵呵，軍師言重啊！”孔豹笑道:“不用管那些屍體，過上幾日就只剩下骨頭，再過幾日連骨頭都給野獸叼走了，哪需要處理啊?”

　“難道旅帥不怕瘟疫?”

　“瘟疫?”孔豹皺眉道:“屍體和瘟疫有什麽關系?”

　白沙沉聲道:“我曾在師傅的書中讀到，瘟疫的發生與環境衛生有極大的關系，而屍體就是瘟疫最好的溫床。如今春季已到，氣溫回升，任由屍體腐爛，不到十日就會瘟疫橫行。”

　“十日?呵呵，十日之後平原城早下了！”

　“那攻下平原之後呢?”

　“之後?”孔豹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黃巾軍反抗朝廷不假，奪權建立新政權也是真，這年頭打仗不怕，餓肚子不怕，最怕的就是無藥可治一爆發就哀鴻遍野的瘟疫。沒了百姓，黃巾軍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那軍師有何對策呢?”

　“樹白旗，通知平原城，組織人馬收屍，挖坑埋葬，最好能先火化。同時在營地多灑石灰，防止瘟疫發生。還有，每日戰後讓帶血的將士們洗澡和清洗鎧甲。”瘟疫，其實就是各種傳染病，白沙雖不懂治，卻知道防。

　“行，就按軍師說的辦。來人，組織勇士收屍。”孔豹轉身過來朝關羽一躬道:“關兄弟，多謝今日關兄弟大展神威。來，本帥敬關兄弟一盞。”

　關羽毫不客氣接過，一飲而盡，豪邁的笑道:“舉手之勞而已。關某謝過旅帥。”

　大帳中氣氛熱烈，酒過三巡之後，孔豹問道:“軍師，明日如何作戰?”也不知是什麽原因，有白沙在，孔豹幾乎不想動腦筋。

　相對於黃巾軍，平原城太守府中就有些愁雲慘淡了。半日功夫就把護城河給平了，還折了一員大將，劉化愁眉不展。

　“宋長史，鄉兵湊了多少了?”平原城不大，可郡兵實在太少，必須組織家丁百姓編成鄉兵。其實攻城戰中這種鄉兵是很有必要的，運器械，搬傷員，甚至提刀上陣。

　“回大人，城中百姓好說，可大戶家丁不好抽啊。”宋長史為難的答道，家丁佃戶都是各家大戶私有財產，誰願意拿出來呢?百姓可以威逼，大戶卻不可以。平原城中最大的大戶當然是劉化，宋長史敢叫太守大人把家丁佃戶交出來嗎?其次是和劉化同為皇親的劉平，然後是張家和萬家，這三家連劉化都不好得罪，宋長史敢去碰釘子嗎?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可沒這個金剛鑽宋長史就攬不下這個瓷器活，除非太守大人親自上門。

　“嗯，加緊就是。”劉化知道現實情況也不好逼得太緊。回頭問焦觸道:“焦大人，明日賊軍要直接攻城了，該如何抵抗啊?”

　“回大人話，出城野戰是萬萬不可了。賊軍今日既然將城北護城河填了，明日就應該直接從北面進攻。然而不得不防著賊軍從另三面偷襲，屬下認為四面城牆當各方安排將領防禦。然今日崇彪身死，校尉只有屬下和昌嵐校尉，隻可擔當兩面，另外鄉兵也需領導，這人手安排......”

　劉化不說話了，還差三位將領只有匆忙提拔了，可率領鄉兵不能用新將，必須要鎮得住那些大戶才行。看看堂下諸位，劉化也一時沒有了主意，便朝焦觸道:“焦大人精通軍事，本官就將此事交與校尉了，任何人等，督郵均可隨意調動！”

　焦觸眼睛一亮，喜道:“屬下領命！屬下觀之，南門乃全軍退路不可有失，當有長史大人守之;西面賊軍不多，只需以弓箭射住陣腳不讓賊軍靠近，可請蒼嵐校尉守之;尤冰營尉武藝高深，可守東面;鄉兵主要參與搬運器械及雜事，最好郡丞大人領袖，趙亭輔之。”

　尤冰和趙亭都不是焦觸的人，這時候焦觸可不敢把親信送上來。宋長史聞之大驚失色，張皇道:“怎，怎麽可以?本官需組織鄉兵，怎能分身守城?”匆忙之間他倒還找了個理由。

　劉化一聽就知道焦觸這是在借刀殺人，臉色很不好看，但又聽焦觸說道:“宋長史乃是掌全郡兵馬，況現正當報效朝廷和太守大人之時，守城之職非長史大人莫行。再說觀今日作戰，賊軍意在城北而非城西，難道長史大人怕死不成?太守大人著屬下安排，難道太守之令大人也不遵?”劉化被焦觸兩句話逼到牆角，也隻好不顧青一陣白一陣的宋長史，道:“本官言出必行，既然焦大人如此安排那就這麽定了！不過需長史和蒼嵐互換一下。至於組織鄉兵之事就煩勞郡丞了。”

　為了兒子陰夔，再說焦觸已幫他把路都鋪好了(他遊走於大戶，鄉兵自有趙亭領袖)，陰郡丞一口應了下來。

　既然太手下令，又將他與蒼嵐調換去守較穩當的西門，宋長史也只要含恨領命。

　這時有士兵報告，說發現城下賊軍打著白旗未攜帶任何武器靠近北門收屍，請示如何處置。宋長史正好怒火不得發，當即代太守下令用弓箭射，能殺一人是一人，管什麽屍體不屍體！屍體只會給攻城方造成麻煩，對守城方卻影響不大。

　翌日，用過早餐之後孔豹大軍便浩浩蕩蕩開赴平原城下，不情不願的宋長史生平第一次穿上鎧甲，將三皇五帝請了個遍又把焦觸八代咒罵一番之後戰戰兢兢的登上西城，乞求黃巾軍別突然吃錯藥來攻打自己這邊。

　誰知孔豹還真吃錯藥了，整整分了一千義士一萬勇士由白沙和關羽率領直奔西城，那黑壓壓的一片奪人心魄，宋長史的雙腿當時就軟了，要不是親兵扶著，怕是滾下城牆變成“烈士”也未可知。呵呵，焦觸這個內應兼探子昨晚一支箭就把平原給賣了。

　“白......白鎮長，好久不見啊~”宋長史靠著箭垛朝下面喊話，那身子骨怎麽著都是酥的，腰板怎麽著都挺不起來，連帶著聲音都抖得厲害。

　“白鎮長?”戴著面具的白沙上前答話，裝模作樣的看看身後士氣高昂的將士笑答道:“喲，上面不是宋長史宋大人嗎?咦?誰是白鎮長啊?”

　宋長史皮笑肉不笑的答道:“呵呵，白，白鎮長，可真會說笑話。咱不是多年的交情嘛！”

　城下爆發出一片大笑聲，白沙也忍不住笑，這廝居然套交情?怕死吧！“宋大人認錯人了吧，姚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逆命是也！”

　“姚，逆命?姚逆命，要你命！”宋長史喃喃幾句，本就失去了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比昨晚灑的石灰還白，當場癱倒在地屎尿橫流。這時，城北傳來陣陣鼓聲和喊殺聲，宋長史噗的一口鮮血噴出，昏厥過去。

　雖然焦觸將軍事安排得妥妥當當，劉化還是不放心，尤其是對宋長史不放心。正當劉化踏上城牆，就看見上面圍著一群人，喝開一看，卻是臭氣四溢的宋長史。心中臭罵幾句就讓人抬了下去。這時，聽見城下突然傳來咚咚的軍鼓聲，探頭一望，幾乎摔下城去——焦觸那個混蛋，居然還說西城無事！下面哪些黑壓壓的是什麽，難道是螞蟻嗎?

　“快，射！射箭！射死他們！”劉化慌張的下令道。可惜平原城是南北長東西短，長長的城牆上稀稀落落的兩百士兵中只有不到五十弓箭手，稀稀疏疏的箭矢對下面的賊軍不過隔靴搔癢。

　“快，快，快下去調一營人馬上來。等等，把焦校尉也叫過來！”劉化胡亂的抓了一名士兵吼道。焦觸把兩千士兵分為四營，每營五百，帶了一營上北牆，另一營守衛東南西三牆，第三營待命，第四營(其中就包括城破時焦觸要帶走的兩百多親信)巡邏全城配合陰郡丞工作。

　劉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斷催促士兵使勁放箭卻眼睜睜看著一個個裝滿沙石的草袋撲通撲通扔進護城河中，城北喊殺聲越發的激烈起來，那聲音刺破雲天，唬得太守大人六神無主冷汗連連。終於度日如年的太守大人等到了待命的第三營爬上城牆，胸中一口濁氣才噴了出來，卻沒見焦觸。“焦校尉呢?啊?怎麽還不上來?”

　那小兵答道:“城北攻勢激烈，焦校尉脫不開身。”

　“脫不開身?”劉化眼睛瞪得賊大，抓著小兵的衣領狂嚎:“西城有失，本官先斬了你！”

　“太守饒命！”小兵馬上跪下道:“焦校尉說......”

　“說什麽！”

　“焦校尉說，有宋長史在西城可保無恙.....”

　“宋長史?”劉化把他使勁一摜，大怒道:“廢物！一群廢物！快，快，叫昌嵐校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