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一邊把紙條揉成團咽進肚子裡,一邊思索著,這紙條上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趙孟頫為了勸他不要求死編出來的。他回憶趙孟頫的言行舉止,神態表情,卻一無所獲。最後隻好放棄思考,先把粥吃掉。“罷了,先等等看吧。”
其實這對趙孟頫來說是編的,這個方法來自趙昺給他的那封信。信上說,去見文天祥一方面是展示自己的思想,取信於忽必烈,另一方面也是要展示自己的才能,如果真的不能勸服文天祥,那就激怒他,讓他大聲辯駁,然後找機會用上這麽一招殺手鐧。不管怎樣,只要能讓文天祥不再赴死,就算成功了。這樣回去稟報就可以說自己用激將法讓文天祥放棄了死志。只是他今日演的有點過了,比較刻意。
趙孟頫覺得這方法不錯,他自己對說服文天祥也不抱有什麽期待,但用這方法讓他不嚷嚷著求死就好。雖然手法不算光明正大,但想必忠貞不二的文相公也不可能吃飽了撐的告發他,看起來驚險,實際上是最穩妥的一條路了。
忽必烈信得過賀勝,這家夥將兩人的對話近乎一字不漏的複述出來,隨後就垂手侍立於皇帝身旁,一言不發。
大元朝年邁的皇帝陛下聽完他的匯報以後也不出聲,靜靜思考了一會。“趙孟頫是知道賀勝會監視他的。因此他的話應該有很大一部分是說給我聽的。這才有了那華夷之辯一說。”
忽必烈思索半天,忽然噗嗤一笑,已拿定了主意。“這個人雖然功利心重,說辭言語也不算純熟,但好歹遞了投名狀了,如果真能讓那文天祥不再求死,也算成功了一半。罷了,就讓他安心做這個參知政事吧。如今中書省新立嗎,裡面不都是一幫書生麽?正適合他。賀勝,以後起草詔書的事情你可以交給他了。“
賀勝低頭稱是,領旨下去了。忽必烈又問南必:“皇后覺得這人如何?”
南必一撇嘴:“跟留夢炎也沒什麽區別嘛,才華要高一些,做事沒有留夢炎老道,但這一老一少是同樣的軟骨頭。”忽必烈笑著搖頭:“他比留夢炎硬氣一點,又是宋國宗室,比留夢炎葉李都適合。”
就在老夫少妻兩人品評朝中文武之時,趙昺已經帥軍踏上了前往瓊州島的旅程。張世傑親率一千五百先鋒軍,一千民夫,搶灘登陸,是易城軍和降軍中最精銳的一批部隊。上岸以後立即道對岸林地修築工事,站住灘頭防止敵軍發現之後進行突襲。
第二批船都是安南國借來的糧船,這批船隻比張世傑他們晚出發一陣,就遠遠地跟在張世傑船隊的後面。他們會將後續糧草和五百軍士送上岸,劉雙林也會跟著這批糧船到位。接著第三批易城雙層藤舟會載著兩千後續部隊跟上,就地起城。接下來就是三批船輪輪流運兵和糧草了。由於海上遠航溝通極為不便,首批船隊中還加了一艘單硬帆的快速小船,有消息立刻回報。
“老陸,感覺如何?”看著張世傑的船隊遠去,趙昺笑笑,朝陸秀夫打趣起來。
陸秀夫也是感慨萬千:“臣與陛下海上逃生的時候還以為要流落天涯了呢,沒想到這麽快就打回來了。也沒想到這麽順利,隻願張樞密這趟還能一帆風順。”
“我可沒問你這個,我想問的是,等你跟我們去了瓊州,老婆孩子還留在易城,是不是有點惦記?“
“還沒出行呢,現在倒是還沒惦記。不過陛下任命陸縝做易城守備,臣有些不放心。”
兩人一邊說話,
一邊往城裡走,身邊侍衛四散警戒,給他們留出說話的空間。 “陸縝現在鍛煉得如何了?堪當大任否?”
“這兩個月我手把手教他處理政務。犬子雖然還是那個頑劣性子,但也分得出輕重,現在也就是耐著性子學習罷了……”
兩人一路走回城裡,又逐一巡視留守的衛隊,在忙碌中等待張世傑的回信。
張世傑這邊心情與留守二人略有不同,畢竟他指揮水師這麽久就沒打贏過。不過此番前來是登陸戰,主要還看陸地上打得如何,因此他也不太擔憂。如今元軍水師都在北方,聽皇上說是遠征日本遭受重創,也不太可能南下干擾他們。
海上風浪又不大,今日天氣又不錯,可算趕上個好日子。張世傑就坐在船舷邊上直勾勾地盯著外面。畢竟航行到瓊州要三天兩夜之久,確實有些無聊。
趙昺也一邊在路上走著,一邊暗自點頭。”老陸治理政務倒是一把好手,這六萬多降軍如果由我來安頓,怕是早就反了。”
當初六萬降軍來到易城,本地是沒有辦法壓製這些軍隊的。趙昺那時候還有些擔心。等到了易城一看,老陸把什麽都準備好了。從安南國內沿著海邊走來,剛到一個山谷入口,只見數面宋字大旗迎風招展。那幾個比較忠誠的千戶當即就掉出眼淚了。
等他們走過去,沿途有父老鄉親前來慰軍,雖然談不上吃的多好,但總比在元軍手下打安南時的夥食要強上許多。後面道路有些泥濘難走,每隔幾十裡就有一處營寨,分好了牌號。眾士兵進去就能直接駐扎下來,吃上熱騰騰的飯菜過夜。等到了城邊上,匠作局的人就安排他們住進特製的營地,裡面都是一排排的木屋,十幾個人住一間。
依舊有那父老鄉親風雨無阻地過來問候,熱氣騰騰的魚肉米飯吃著,那些父老鄉親們還與他們閑聊,以自身經歷證明漂泊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以後可以在此安頓下來,米飯魚肉管夠。這一下就驅散了長途行軍帶來的怨氣,對這些平日裡被人欺壓毆打的宋軍士卒們來說,天堂也不過就是這樣啊!
就這麽住幾天,趙昺在張世傑的幫助下,抽出每個千戶手下的親信精銳,拉到城北面的校場去訓練,美其名曰“體能訓練”。實際上就是讓這一幫老兵油子編進易城原來的兵丁中一起訓練,用極為嚴酷的體罰和每日高強度的訓練培養他們的服從性,練得這幫新來的叫苦不迭。
而原來老營裡的人,每天也被規定了固定的作息時間,早晨起來開始早操,早操之後跟著去開墾田地或者伐木,中午集體吃飯,下午再乾一會活就可以休息吃飯了。都是當初趙昺帶人開荒這裡時定下的老規矩。
這群被抽走的“精銳”可就苦了,長跑五公裡,每天上下午各一次。一開始那些易城老兵們就是負重跑的,新丁不用。等他們稍微適應一點以後要求標準就看齊了, 大家一起跑,一人犯錯全班受罰。這地方軍隊的各級建制名號也有所不同,都是以十五人一個班,五個班為一個排,五個排為一個營組織起來的。每次校閱的時候橫平豎直地站成一個方陣。
一開始那些降軍裡過來的老兵極為痛恨練隊形之類的花俏項目,但不照做活著做的不好就要挨軍棍。若是屢犯軍紀或者跟教官動手,還要被拉出去砍頭。
有些老兵充當的教官打他們打得比較狠,被這些人記恨上。有時也會看到教官一瘸一拐地回到營裡,這些新兵還惡意猜測著“莫不是被哪位好漢打了悶棍罷!”
後來新兵裡面學的好的在隊列和長跑方面挑戰贏了老兵教官,也按照記憶中那些人一一報復回來。這時他們才知道,教官手下隊伍成績不好的,每月要挨上二十軍棍,實打實的二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
你也挨揍我也挨揍,大家都是軍漢出身,偶爾彼此調侃嘲笑兩句,關系也就融洽起來了。後來大概是上面的人覺得他們練得不錯,這些人就搖身一變成了“軍法隊”和“班長隊”,其中軍法隊是綁定在一起的,有老兵有新兵,用來維護軍紀。而班長隊就各自安插到老營裡負責帶兵。
這營裡的刑法極重,動不動就打棍子殺頭,操練起來是非常苦,哪有天天練兵的軍隊?元人也做不到啊!如今他們就是每日操練,好在米飯魚肉管夠,偶爾還能開葷吃幾口牛肉,軍服也人手兩件,定期要求換洗。只要能吃飽穿暖,也就抱怨兩句算了。
如今養兵千日,也到了開葷見血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