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大元這邊,趙孟頫已經見到了忽必烈,可大元皇帝竟不是因為瓊州的事情找他。
大元朝的老皇帝剛完了七十大壽,最近感覺諸事都更加力不從心了。他不再是那頭年輕力壯的猛虎,而自己的子嗣,真金那頭年輕的小老虎卻依舊不那麽省心,攪得忽必烈自己心思大亂。這時陋屋偏逢連夜雨,張世傑再瓊州舉事,廣西民眾也心向大宋,紛紛響應,整個兩江道都烽煙滾滾。
至元二是二年,有一位膽大包天的江南行台禦史突然上疏,大意就是說皇帝你年紀大了,該養老啦!把皇位讓給你兒子真金太子吧!還有別讓你那年輕的小老婆乾政了!這下可惹火了忽必烈這頭年邁的虎王。
其實這封奏疏不大可能是真金的人寫的,這是去死之道。真金小心翼翼地當了這麽多年太子,哪裡會犯這種糊塗?這時有一位早已倒向真金的一位文臣名為尚文,他見了以後也是大為惶恐,將此奏疏偷偷壓了下來。真金知道此事以後更是無比慶幸。他的對手們心思如此歹毒,幸好國有忠臣!這奏疏一旦遞上去,不止自己太子之未難保,天下也難免大亂!
然而沒過幾天,已經因罪被殺的老丞相阿合馬余黨將此事捅了上去,忽必烈大為震怒。可他如今年事已高,早已不如當年那樣英明神武,疑心病又嚴重一些。因此他以查抄天下埋沒錢糧的名義下令收取朝廷百官公文,實際上是想看看“這逆子憑什麽向朕要這皇位?看看他到底說了什麽!”
此時尚文發揮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給丞相安童通了消息,然後拒不交付奏疏。忽必烈這時才知道奏疏被這混蛋匿了下來,火氣更大了。但在南必的開導下,他也清楚奏疏不可能是真金指使人寫的。可這事總不能就這麽沒頭沒尾的了結了吧!於是忽必烈派兵前往禦史台,找尚文那邊搜索奏章。
真金和安童得知以後大為驚懼,連夜整理常年以來搜集阿合馬余黨首領答即古阿散的罪證,搶先進宮告狀。安童與真金並不是完全一條心,他只能算是半個太子黨。“可如今兩派這麽胡亂搞下去,天下都要亂了!宋人都已經起兵反元了朝堂上還鬥得火熱,還有沒有點蒙古人南下時團結一心的樣子了!?”因此他決心幫真金解決這個問題,徹底弄死阿合馬余黨這群扯後腿的家夥,趕緊商議平亂正事。
安童入宮,見皇帝身邊立著趙孟頫,而南必皇后也在忙前忙後的伺候著。他趕緊把罪證一條一條擺上來,將那群孽徒做的好事一一抽絲撥繭說得清楚。可忽必烈越聽越氣,他和安童的想法差不多,“老子就想給後輩打造一片安穩的江山,可你們這群內鬥的混蛋怎麽就這麽不省心呢?”
他氣的面色通紅,朝安童大吼道:“就知道說別人!?你們就沒罪嗎?那尚文敢拒不上交奏章,是不是你和真金的主意!?”
安童此時知道生死存亡就在一線之間,心裡打著鼓,面上卻極為平淡,看起來問心無愧:“臣等自然不會推諉自己的罪過,可那封奏疏明顯是離間天家父子,設計陷害太子,希望攪得天下大亂而已。故臣想隱瞞此事,維持朝綱穩定。而答即古阿散一黨跟奸臣阿合馬不過一丘之貉,因為私利卻非要將此事揪出來,其心可誅!何況如今他們的罪證又如此確鑿,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早就該收拾他們了。請皇上息怒,莫要傷了身子。這兩件事,臣懇請皇上派忠臣前往搜捕和審訊答即古阿散一黨,我等將奏章交出來,
革職待辦,懺悔自己做下的錯事。” 此時南必又來聞言軟語地勸忽必烈莫要發火,小心氣壞了身子。忽必烈把安童罵了個狗血淋頭,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意見。等安童走到門外,轉身的瞬間,趙孟頫看到他整個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不由得心中歎道:”伴君如伴虎啊。“
直到安童走了,忽必烈半躺著坐龍椅閉目養神良久,才出聲歎道:“當初大宋宗室也是如此的嗎?我本以為攻滅大宋,得天下已是天下最難的事情,想不到得了天下以後平息臣子紛爭,治理國家比打天下還難。 ”
趙孟頫聽他提起大宋宗室,心裡知道忽必烈心中對他仍有那根刺,連忙答道:“大元開國未久,臣子們才剛露出結黨相爭的意思。而大宋各路臣子宗室因利益、政見、學術、出身等問題已經相爭了三百年。造成的禍害遠甚於大元。如今唯有陛下可以掌控大局,臣只希望陛下莫要氣壞了身子。”
“你這話,朕信三分。朕本覺得你那老祖宗趙匡胤文治武功都稀松平常,可如今看來他還是有兩下子的,臣子們爭了三百年才把一個國家徹底敗壞下去。三百年啊!大元就這麽爭下去能挺立三百年嗎?等朕一閉眼,或許天下就打起來了。”忽必烈有些頹唐,仍是閉著眼睛慢慢講話。倒是南必貼心,一邊塞了個剝好的梨子塞在忽必烈手裡,一邊走到龍椅前面,用光滑柔軟的小手為他揉捏肩膀。忽必烈覺得舒坦了不少,又問道:”瓊州反了,你怎麽看?“
“臣以為,瓊州割據一島,不足為懼。以如今的戰報來看,當是阿裡海牙大將軍未曾仔細探查敵情,因此輕敵冒進中了圈套。如今以宋人打宋人勢不可行,從北方調蒙軍和女真軍主力南下又要數月之久,恐來不及。不如讓蒲壽庚大造海船,再將北方高麗人造的船隻調到南邊去,千帆鎖海,控制了海路,瓊州一島不足為患,等大軍南下登島,隨時可以平定。”
忽必烈突然睜開眼睛,目光嚴厲,直視趙孟頫的雙眼:“你也是宋人,給朕講的這些道理是何居心?”
趙孟頫在大元皇帝嚴厲的逼視下心中一抖,冷汗就這麽順著脖領子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