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們之前一直在說，恆音新人賞是在音樂領域非常專業的選秀活動。那麽僅靠這些網絡上看不見面孔的粉絲投票，就決定誰能入圍比賽，會不會有失你們的專業水準?”

　　伊莉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天野信夫和凱蒂的表情皆是一僵。

　　這翼人小妞……難道不是個花瓶麽?怎麽問得這麽一針見血?——這是天野信夫想到的。

　　這個樂隊是怎麽回事?專程來找茬的嗎?——這是凱蒂想到的。

　　“這位是……伊莉莎小姐吧?”凱蒂看了一眼手上的材料，“這種問題真是輪不到你來問。不過也不是不能回答——雖然對於你們這些沒有工作經驗的學生來說，不一定能理解得了啊……”

　　聽到這傲慢語氣，古陽看向她的目光瞬間就變得異常銳利。

　　不過凱蒂卻對此毫無察覺，繼續說道:“首先，我們這些投票用戶在注冊的時候都是進行過篩選的，他們對音樂都有一定的鑒賞能力。其次，新人賞活動的背後還有我們恆音專程請來的專業評委，他們的意見也會對投票結果產生影響……”

　　“呵呵……”沒等她說完，古陽就以冷笑聲強行打斷了她，“篩選投票用戶?怎麽篩選?讓他們聽一段曲子然後在網上填寫好聽還是不好聽嗎?你們覺得這麽著就能篩選出專業的來了?”

　　“當然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我們……”

　　“別跟我說你們有什麽高權限、黑科技，注冊的時候自動讀取用戶資料，有音樂背景的就留下，沒有的就不允許注冊。”古陽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地說道，“就算你們王國的用戶可以，那從帝國和同盟訪問的用戶呢?諜報結構都不可能完整破譯他國居民的履歷檔案，更別說你們只是個唱片公司。”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嗯，你是說除了投票用戶的意向，你們背後還找了一群評委惡意影響票選結果。雖然看起來是個網絡投票的活動，事實上卻是有業界大佬聚在活動背後，暗搓搓地選出個一、二、三來，再更改網站上顯示的票選結果。對麽?凱蒂小姐。”古陽說完這一大段話，嘴角微微上揚，修長雙指夾著點燃的香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

　　“你……”凱蒂當即氣結。

　　作為唱片發行業的龍頭老大，恆音在音樂圈的地位那是高得不能再高了，每年跪求抱大腿的江湖藝人多如過江之鯽。凱蒂作為市場部的負責人之一，向來都只有別人求她的份兒。就算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礙於恆音手上有著業界最好的資源，來會面的人通常也只能嗯嗯啊啊地答應，根本不敢提出半點反對意見。以往常的經驗，就算是要質問也只有她質問別人，像今天這樣被個學生一通懟，可以說是她就職於恆音這麽多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針對我是吧?

　　——就憑你們幾個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的外國學生……

　　——長了雙翅膀就以為自己真能上天了！?

　　凱蒂怒極反笑，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戒備地抱在胸前:“首先，你所說的都是不存在的事情。我們從來沒有操縱過選票。作為發行方，我們也根本無需證明恆音有多專業……”

　　“哦?”古陽的笑意更勝，在煙灰缸上彈了彈煙灰。

　　“如果合作雙方對業務內容根本沒有同等水平的理解，或是合作不能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礎上的話，那麽……”

　　“凱蒂。”一直沒說過幾句話的天野信夫終於打斷了她，

沉聲說道，“我看你的議程安排上，一會還要再見幾個客戶。不如現在你去準備一下，這裡有我就好了。”　　直到被同事強行打斷，凱蒂才從盛怒之下回過神來。她剛剛差點就要說出那句“咱們之間沒有合作的可能性”，現在想想幸虧沒說……她的目光從古陽、維吉爾、紫因的臉上依次掃過，三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半分退縮。想想看剛才要是真說了那樣的話，這個隊長……怕是真的會撕毀合約吧?

　　千裡迢迢從帝國飛過來就是為了簽約，卻又因為一兩句話的爭論就能放棄合約。這群學生……到底是怎麽想的?

　　見同事愣在那裡，天野又提醒似的叫道:“凱蒂?”

　　女職員這才緩過神來。冷哼一聲，拿起桌子上的資料夾站起身，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出門的時候‘磅——’地一聲把門在身後撞上。

　　“呼——”古陽吐了個煙圈，轉而看向剩下的人問道，“天野先生，你那個同事剛剛想說什麽?”

　　天野淡然一笑，好像被古陽剛剛怒懟的凱蒂對他來說只是個路人。

　　“沒什麽。”天野說道，“我還是繼續給你們介紹新人賞的流程。”

　　——可惡可惡可惡！

　　——什麽啊，那幾個毛頭小子。

　　——不過是在名校讀了幾年書，竟然能膨脹成這樣！?

　　凱蒂恨恨地咬著牙，回到工位上。隔壁實習生探頭過來，充滿期待地看著她:“凱蒂姐，聽說剛剛天野部長叫你過去見新翼樂隊的人啦?”

　　這實習生是個翼人，大一剛畢業。暑假有空所以才過來恆音實習的。

　　聽她這麽一問，凱蒂心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冷著臉地回道:“是啊，怎麽了?”

　　這是實習生的第一份工作，還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是怎麽一回事，一臉陶醉地繼續問道:“怎麽樣怎麽樣?古陽本人是不是比照片上還帥！?”

　　“古陽?”凱蒂挑了挑眉毛，“哦，那個隊長啊……還湊合吧。”

　　“哎?……我一個朋友專程去帝國看了他們的巡演，說古陽本人比照片上帥多了，超有型呢！”實習生臉上泛著粉絲獨有的那種崇拜情緒，雙手合十道，“而且聽說，他爺爺是帝國軍的上將！這麽算起來，古陽可是根正苗紅的軍三代！”

　　“什麽！?”凱蒂一下子鎮住了。青雲帝國從60多年前建國到現在，冊封過的上將一共不足百位。如果實習生說得是真的，那個懟他的古陽絕對是身份了得啊！

　　“而且而且，凱蒂姐你知道嗎?他們樂隊的其他幾個人也都是非富即貴。鼓手維吉爾是帝國邊境一個區域領主的兒子——這已經是他們幾個人裡出身最低的了;主唱伊莉莎是帝國大神官的女兒;吉他手紫因一向神秘兮兮的、關於身份隻字不提，但是他的後援會掘地三尺，終於發現他定製的演出服和疾風社的製服款式非常接近。所以猜測他可能是布雷茲人，父母應該是疾風社的高管！”

　　聽完實習生這一番花癡滿滿的言論，凱蒂隻覺得腦後被成噸重的大錘掄了一下。

　　她平時並不是懶於收集信息的人。對方如果是社會人士、或是來自其他合作公司的訪客，她都會提前調查一下對方的背景，以便商談的時候更有的放矢。

　　但是這一次天野叫他去開會也實在是唐突。她之前根本不負責恆音新人賞的項目宣傳，因為負責同事今天請病假才叫她去的。聽說對方只是學生樂隊，又是外國人，她的戒心就完全沒提起來。再加上凱蒂雖然是在恆音工作，本身卻並不喜歡流行樂。像新人賞這種未成氣候的比賽，就算憑興趣她也不會去關注的。這就導致她今天在會談之前，對於對方的背景信息完全不了解。

　　——可惡的天野……一定是他算計我！

　　——明明知道我不喜歡流行樂，還非要我跟著開會。

　　——對方的背景資料也不提前共享給我，害我出醜！

　　凱蒂心中恨得咬牙切齒。

　　有些人就是這樣。分明是自己的一時疏忽，卻想盡一切辦法甩鍋給別人。在他們看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暗中算計自己，而自己犯的錯就都是一不小心踩了別人的陷阱。

　　可是心裡再恨，臉上也不能有什麽表現。

　　凱蒂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對實習生微微笑:“看起來你很喜歡這支樂隊呀?要不要我一會幫你要張簽名?”

　　實習生一聽這話，高興得嘴角簡直要咧到耳朵根:“好啊好啊！真是太感謝你了，凱蒂姐！那個……我的朋友也是他們的鐵粉，可以幫我的朋友也要一張簽名嗎?”

　　“可以啊，等他們一會開會出來的。”凱蒂說道，“但是簽名板要你自己準備哦……”

　　“嗯嗯，沒問題！”

　　另一邊的會議室裡，天野信夫與新翼樂隊之間的商談還在繼續。

　　“咱們就不沿著之前的問題繼續了吧?”天野提議道。

　　“怎麽?有什麽不方便說的麽?”古陽反問。

　　“也不是，其實道理講起來很簡單，一說你們就懂。”天野居然也從兜裡摸出一包煙來，“我們不會操縱投票結果，但也不會讓別的人操縱投票結果，就這麽簡單。”

　　“……”古陽雖然沒說什麽，他的表情卻說明他已經跟上了天野的節奏。

　　其他的樂隊三人卻露出困惑的神色。

　　“就是說——”天野抽出一根煙，伸到維吉爾那邊借了個火。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卻讓之前被凱蒂擾亂的氣氛回歸到正常狀態，會議室裡劍拔弩張的態勢也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天野抽了一口煙，繼續說道，“美是這麽一種東西——沒人能夠定義它，但是誰都可以認出它。真正美好的藝術品，包括繪畫、雕塑、服裝、建築、以及音樂。都是可以被任何人理解並認可的。這一點你們都同意吧?”

　　與凱蒂完全不同。天野語速不快，話說得卻頭頭是道，人也不擺架子。明明應該是個嚴肅認真的會議，他居然順著古陽和維吉爾的節奏加入煙友行列，此人的自信和老道可見一斑。

　　樂隊幾人均是點了點頭。

　　“那麽，只要這些投票的用戶是正常的‘用戶’……”說到這兒，天野用雙手在頭上比了個“引號”的樣子，“票選結果和專家評定的結果就不會相差太多。而為了保證這些用戶的質量，我們專門找了一家網絡公司合作，篩查後台裡有沒有惡意刷票的行為。新人歌手麽……你們也知道的。人工刷票的錢他們肯定是付不起的，只要乾掉所有軟件刷票的行為就可以了。”

　　話說得這麽明白，大家也就再沒什麽疑問了。

　　“早這麽說不就好了嘛……”紫因托著腮抱怨道，“剛剛那個女的什麽玩意兒，就知道胡說八道。當我們好糊弄呢?”

　　天野信夫攤了攤手:“市場部的人喜歡端架子，不是什麽新鮮事兒，我想古陽心裡應該有數的——他見過的發行方並不少。”

　　他一副熟稔的樣子看向古陽，不過後者並沒有回應他什麽。於是天野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凱蒂那姑娘一向是自傲，看著比自己年紀小的、頭銜低的、剛入行的這類人，就不由自主地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不過我覺得她今天說的話，大部分沒什麽問題的。問題是她懟錯了人。”

　　古陽冷哼一聲，在煙灰缸上掐滅了煙頭。

　　“像你們這種四人樂隊，肯定有一個靈魂人物。我說的不是管理者，是樂隊的核。”天野似乎是覺得熱的樣子，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的休閑襯衫，“新翼樂隊的話……照我看，靈魂人物應該是伊莉莎吧?你們所有的人都是被她吸引，才會聚集在一起，維系這個樂隊。我猜對了麽?”

　　“呵……”古陽稍稍抬起頭，琥珀色的眼中透出凌厲的光來，“天野先生似乎很有心得呀?”

　　“嗨！你們別看我現在這副提不起乾勁的樣子。我在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是組過樂隊的……”天野那副上班族的嚴謹姿態瞬間就拋到九霄雲外。他吐了個煙圈，語氣也開始有點痞氣了，“那個時候正趕上歌姬潮，大學裡到處都是樂隊。我們當時也組了個小團體，主唱也是和伊莉莎一樣的漂亮姑娘。不過唱功沒她這麽好、表現力也不太行，但是外人要是敢說我們姑娘的不是，肯定饒不了他。不過跟你們不一樣，我們是純休閑的，沒有多高要求。渾渾噩噩玩了大概兩年。畢業以後姑娘結婚了，樂隊就散了。”

　　天野說完這番話，伊莉莎的表情卻沒有多大變化。好像她早就已經接受了自己是樂隊核心這個事實，又好像只是在走神……怔怔地盯著顯示屏上的排行榜，不知道在想什麽。

　　“好了， 言歸正傳——”天野把屏幕上的網頁關掉，打開一份看上去像是統計文檔一樣的東西繼續說道:“這裡是恆音旗下所有的出品人和製作人，給今年新人賞的歌手們打的分。”

　　隨著他的介紹，屏幕上顯示出一列表格。

　　專業評委打分是按照總分10分來的，似乎是很多人的分數加總再平均，結果保留到小數點後一位:

　　第一名:宋南河，9.6

　　第二名:新翼樂隊，9.3

　　第三名:觀月凌(緞帶教室)，9.1

　　第三名(並列):海蒂組合，9.1

　　第五名:艾空，8.5

　　第六名:全力男孩，8.4

　　第七名:芙洛拉，8.2

　　“看到了吧?”天野志得意滿地說道，“和之前網絡票選的榜單幾乎沒什麽差別。”

　　“有！有差別！”紫因又跳出來，忍了一下才沒說出那句‘你是瞎了麽?’，而是說道，“這回我們在‘觀月凌’上面了，之前她是第二名，我們是第三名！”

　　“嗯嗯，我知道……”天野雙手舉在空中，往桌面上壓了壓，“我是說總體上講，前七名的分數和票數基本是一致的。不過說實話，你們在專業人士眼中的評分比一般聽眾要高，這是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因為我們沒拉票！”紫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那個什麽‘緞帶教室’，聽說是個歌手培訓機構吧?不就是她的票倉麽?”

　　“不不，拉票是一方面。”天野抹了把汗，“更重要的是你們在人類聽眾那裡，拿到的票數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