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科學院、高等生命研究所的第三診室,今天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說是不速之客,但其實以這位來訪者的身份、地位以及軍銜,本應該是第三診室負責人孫霖教授經常需要正襟危坐、用一套專業術語嚴肅認真應對的那一類客人。不過遺憾的是,這位訪客的名字是卡爾.奧蘭多,軍人那一套紀律嚴明的死板作風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教授,你親手置備的這一罐‘超長時間防腐抗菌標本處理液’,拿到市面上能賣多少錢?”卡爾饒有興趣地盯著診室櫃格裡的一個瓶子。
“那個不能拿出去賣啊,中尉。”教授一貫老成持重的語氣裡夾雜著焦躁的情緒,“所裡的東西都是有數的,就算用不完也要拿去銷毀,流到市面可是要被追責……”
“我就是說比如呢?比如我要是不小心順走一瓶,隨手拿去地下黑市給當了……”
“奧蘭多中尉!你再胡說我可就要上報風紀委員會了!”
“好吧好吧!”卡爾朝天吹了個口哨,“教授你也這麽大年紀的人了,怎麽還是開不起半點玩笑呢……我像是那種胡作非為的人嗎?”
“……”孫霖教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潛台詞——你根本就是。
“那你覺得是就是唄……”卡爾舉手投降,轉而又問道,“菲比的培養翼,什麽時候能給我看看啊?”
“伊藤少尉什麽時候過來?”
“他不來就不能看嘛?”卡爾不滿地指了指肩章上的一杠兩星,“我軍階可比他高哎!”
“咳咳——”孫霖教授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坐在辦公桌後沒有半點要起身的意思,清了清嗓子說道,“去年12月的時候,中尉你去了一趟第五診室。也沒什麽重要事兒,就是問一些連高中生都知道的生命科學類基礎知識。但是在你離開之後,第五診室培養的幾株高能大麻就失竊了……”
“那和我有什麽……”
“一周後,警衛隊在南區‘夢之輪’酒吧的一名原人女郎房間裡發現了其中一株大麻的名簽。”
“……”卡爾的臉色變得有點尷尬。
“今年3月的時候,你又去了一趟毒物研究所的第二診室,問了個‘眼鏡王蛇和銀環蛇誰更毒’的問題。但是在你離開之後,第二診室剛萃取出的高純度兩棲類毒素就失竊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卡爾大聲打斷教授的話,雙手抱在胸前,一屁股坐到門口訪客專用的沙發上,沒好氣地說道,“我在這裡等著直人過來還不行麽……您老人家就別嘮叨了。一把年紀了還這麽記仇,小心被女孩子討厭啊……”
這個家夥……張口閉口都只有女人麽?
孫霖教授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玉衡元帥府的混世魔王,這次來是吵著要看某個女兵的培養翼,怕不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吧?
他往卡爾那邊瞥了一眼。只見紅服金發的中尉百無聊賴翹著二郎腿,四仰八叉地攤在訪客沙發裡,影像耳機裡傳來連他這個位置都能聽到的爵士樂。
教授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說這個卡爾要是有他哥哥一半的出息就好了。
然而,卡爾的侍從伊藤直人卻是優秀軍人的典范。
從接到卡爾的聯絡到出現在第三診室,他隻用了一刻鍾不到。想必是對長官的指令非常遵從,執行力也是一流。
伊藤少尉推開門,見卡爾癱坐在沙發裡,馬上先朝長官立正敬禮。
卡爾聽音樂聽得搖頭晃腦,
略略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一面迎合著曲調朝辦公桌後面的孫霖教授招了招手,吊兒郎當地問道:“現在行了麽?教授……可以帶我去看菲比的培養翼了吧?” 教授本來氣不打一處來,但是看見伊藤直人楷模般正色的臉孔,心下一軟,就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你們跟我來吧。”
“太好了!”卡爾像看見自己喜歡的球員進球了似的大男生一般,在空中揮了揮拳頭。
在孫霖教授的帶領下,兩位紅服軍官在四層中空的懸廊裡繞了大半圈,進了培養大廳之後又是在迷宮般的隔間走道裡七拐八拐。就在卡爾幾乎要開始抱怨的時候,教授停住了腳步。
他們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金屬隔離門——寬十米有余,高度超過兩層樓。三人站在門前,渺小得像搬磚的螞蟻。
“這前面就是培養翼儲藏室。”教授開口說道,“帝國70%的培養翼都儲存在門後面的空間裡。你們進去要格外小心。”
伊藤直人站得筆直,正色道:“明白。”
“哎?只有70%啊?”卡爾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聲音慵懶地打岔道,“剩下的30%存在哪兒呢?”
教授看了他一眼:“機密。”
儲藏室巨大的隔離門旁有個像自動提款機似的前台機器,離地兩米高,嵌在牆裡。教授飛上去,驗證指紋之後屏幕被打開。
“UX-3976。”教授報出一個意義不明的數字。
“系統核對中,請您稍候。”柔和的女性電子模擬聲從機器附近的擴音器裡傳來。
卡爾像看到了毛線團的貓一般,暗紅色的眼眸中閃著好奇的光,悄無聲息地飛到孫教授背後。
十幾秒鍾後,電子音繼續說道:“核對完畢。孫霖教授,請您的客人錄入指……”
嗶——
從教授身後伸出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食指按在指紋識別器上。
這手伸過來,像鬼怪一般無聲無息。教授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只見卡爾頑皮地朝他眨著眼睛。孫教授忽然感覺到,他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從未如此希望身上帶著‘速效救心丸’之類的救命藥。
“卡爾.奧蘭多中尉。”電子音準確地報出了指紋主人的身份。
卡爾往旁邊讓了讓,朝身後的人說道:“該你了。”
伊藤直人彬彬有禮地向教授點了點頭:“我現在錄入指紋。”
如果卡爾能像他的侍從一樣有修養就好了!——孫霖教授心中又生出新的感歎。
“伊藤直人少尉。”電子音又說道。
“錄入完畢。”孫霖略顯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請開門。”
“明白。”電子音機械地回應著,“隔離門即將打開,請您退到黃線以後的位置。”
隔離門兩側牆壁中、從上向下被埋入了兩列指示燈。隨著電子音響起,指示燈從上到下逐一亮起,在門前形成一道由黃色光線交疊組成的光幕,壯觀極了。
“哇——高科技!”卡爾感歎著倒飛兩步。
隔離門上如電路板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屬回路掙扎著轉動,發出巨大的摩擦聲,門扉隨之緩緩開啟。
門背後儲藏著佔全國總培養翼數量70%的巨量培養艙。
盡管已是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在門完全打開的瞬間,卡爾和伊藤直人仍然為他們眼中所見的景象感到震驚。
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的儲藏架,輸液的輸電的管道線路從空中直垂到地面,空氣裡彌散著培養液蒸發出的異樣氣味。所有培養艙都是自帶供電線路的,無數個蚊蠅在耳邊飛行一般的細小的電流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精神汙染般的低頻噪音。
培養艙是一個個垂直擺放的玻璃罐子,裡面盛滿血漿一般粘稠的淡黃色培養液。從宿主身上采集的細胞被投入到這個罐子裡,在數個月乃至半年的時間裡成長為可以移植到人類身上的翼人翅膀。
孫教授帶著兩位軍人在玻璃叢林中穿行,一面跟著區域導視標記尋找目標。
培養艙裡的翅膀有大有小——畢竟被發放指標的植翼對象年齡不等,從幾歲到幾十歲都有。因此這些翅膀,有的看起來像幼鳥的雛羽般嬌小;有的已經是羽毛稀疏、依稀可見皮膚下若隱若現的青筋;有的結實健壯,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起來都無可挑剔。
孫霖在一罐顏色淡到幾乎透明的培養液前停下,並很快找到培養艙底部金屬基座上銘刻的金屬標簽,編號是:UX-3976。
“就是這個?”卡爾問道。
“對。就是這個。”
培養翼儲藏室裡放著不計其數的培養艙儲藏架。臨近兩個儲藏架之間僅留出可供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這些架子排列整齊,遠遠看上去就好像一整片連在一起的蜂巢隔間,視覺效果相當震撼。然而近距離觀察的話,每個儲藏架其實都是可以搬運的個體。單個儲藏架佔地面積也就幾平米的樣子,結構上分上中下三層,每一層收納六隻培養艙,共用一個金屬基座。單個培養艙就像是個豎直放置的膠囊,擺在六角形金屬基座的其中一個角上。
他們面前的這支培養艙放置在中層,三人只能懸停在空中觀察艙裡還未成型的翼。孫教授飛到艙體右側,艙壁上嵌著一塊控制面板。翻開面板上的擋板,指紋識別身份之後,大量的文字信息通過投影顯示在空中,形成一塊虛擬屏幕。
姓名:菲比
個體信息:成年女性
指標審批人:卡爾.奧蘭多
雇主:卡爾.奧蘭多
培養開始日期:2039年5月14日
預計完成時間:2039年10月
項目負責人:孫霖
這些概要下面是外行人看不懂的大量數值、圖表、報告文案等等……
卡爾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培養艙裡的內容物,未成形的翼就好像沒有孵化的幼鳥的翅膀,緊緊蜷縮成一團。大部分表皮裸露在外,只有最大的兩根翼骨上長著零星的絨毛。
卡爾朝伊藤直人看了一眼,後者馬上心領神會地問道:“教授,這翼狀況怎麽樣?”
“到目前為止,可以說是非常順利,所有數值都在健康范圍內。”孫霖的瞳孔順著那一大堆數據、圖表飛快地左右轉動,擺出一副專家的樣子說道,“培養翼的成型期一般在4-6個月不等,而其中比較容易出問題的是第一個月。你看現在距離培養開始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可以說器官已經進入穩定期,後面就是按部就班發育成型。”
“也就是說,到10月的時候就可以移植了?”伊藤追問道。
“快的話甚至不用等到那個時候。”孫教授看完手上的報告,摘下單片眼鏡在白大褂的下擺上擦了擦,“從數值上看,翼的宿主也是個非常有活力的個體。為了配合植翼,她每兩周都會定期過來檢查、注射一些轉型激素什麽的——這個進展也很順利。以我的經驗,9月中旬的時候,應該就能完全準備好了。”
“9月……那就是兩個月以後。”伊藤推算了一下時間。
就在這邊兩人對話的時候,卡爾在一旁飛來飛去,已經把同一個儲藏架上的其他五支培養翼都看了一遍,然後停在和菲比的培養翼對角而立的培養艙前問道:“這是誰的翅膀?怎麽這麽大個子?”
孫霖正在給伊藤直人認真講解,忽然被這麽個人跑出來打岔,本來不想理他。但是伊藤這邊卻因為主人已對菲比的翼不再感興趣,自然而然地往卡爾那邊飛,孫教授也隻好歎了口氣,關掉這邊的控制面板之後,飛到中尉身邊。
教授往卡爾目光注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像是嚇了一跳:“怎麽又變大了!?”說完就跑去按這個培養艙控制面板上的按鈕,讓虛擬屏幕彈出來。
伊藤直人也飛到卡爾旁邊,往培養艙裡看去——果然是一雙比菲比那邊要大得多的雛翼。這雙翼的骨架看上去很漂亮——圓潤的弧線、結實的肌肉、舒展的翼尾、雪白的羽毛,盡管翼身上的羽毛還很幼小,但從這一雙翼的顫動中,卻能感受到像鷹或是隼之類、猛禽一般具有攻擊性的氣息。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這一雙翼從體積上,比菲比的翼要大了將近一倍。
孫教授看著翼的說明文檔,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卡爾再次朝伊藤直人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地問道:“孫教授,這翼是有什麽問題嗎?”
這種正了八經問題如果是由卡爾問出來,肯定會被教授懷疑的居心叵測、不予回答;但是一旦問題出自伊藤直人的口,就算再荒謬的問題,這些古板的教授們也會覺得——問這樣的問題一定有他的道理。這種心態其實與考前班裡,老師面對優等生提問和面對差生提問時的心裡差別非常類似。
鑒於此,重要的問題卡爾都會讓伊藤去問,而自己就一直扮演著一個插科打諢、調節氣氛型的角色。
果然,聽到問題的教授頭也不抬就回道:“這雙翼的問題可是很大啊……從開始培養的第一周就狀況頻出,差點夭折。我幾乎是派了手底下最好的實驗員,外加我本人也是24小時不間斷處理各種突發情況,才讓這東西安然無恙地長到今天這麽大。”說到這兒,教授心力憔悴地歎了口氣,“沒想到啊……這兩天翼的細胞增殖又出問題。有的時候快速增殖,有的時候又互相吞噬,弄得連著雙翼的質量都時大時小,數值也像心電圖似的忽高忽低,簡直要把我診室裡的研究員們都搞瘋了。”
聽起來就是很糟心的事情,卡爾的眼中卻充滿了好奇:“教授……這是誰的翼啊?”
這個問題不問還好……這一問,孫霖就不得不再次去看控制面板上的屬性信息,然後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還好意思問……”一向老當持重的孫霖教授難得地白了卡爾一眼,“這指標也是你審批的!”
“啊?”卡爾擠了擠眼睛,“你確定?”
孫教授把控制面板朝他推過去:“不信你自己看。”
卡爾湊過去,只見面板前方的空氣裡‘唰’地彈出一塊虛擬顯示屏,大量的文字信息正在被逐行投影出來。
前幾行的信息是這樣寫的——
姓名:影梟
個體信息:成年男性
指標審批人:卡爾.奧蘭多
主人:伊莉莎.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