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在所長面前的訪客椅上坐下,開始講述道:“有人曾經賣給我的部下這樣一段情報——黑翼人是為殺戮而生的變種翼人。他們是戰爭燃料、人形兵器。就算是再強大的翼人,對上黑翼人的時候也沒有勝算。也曾有人真的與黑翼人交過手,證實他們確實擁有翼人無法匹敵的實力。不管是速度、力量、還是戰鬥技巧,至少在一對一的搏殺中,翼人沒辦法戰勝黑翼人。”
所長點燃了手上的煙鬥,絲絲嫋嫋的煙霧在空中騰起。
“黑翼人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在一所叫做‘孟德爾大學’的原人大學裡。那所學校裡的全部學生都是原人,超過90%的老師也同樣是原人。4月的時候,我的一位摯友在學校任職老師期間被人謀殺。我派人去調查,發現他是因為知道了學校裡存在非法植翼的行為,而被犯罪者滅了口。那所學校的醫學部長期以來,一直在收容身患絕症、卻沒有足夠的錢去正規大醫院診治的翼人患者。免費、或以極低廉的價格為這些翼人治療,再開具他們全部患有‘翼骨瘤’這類絕症的假的診斷報告。在這些患者死前,醫學部的醫生會割下健康的雙翼,賣到黑市以賺取巨額的不法錢財。而在屍體火化的時候就會在死亡報告上寫——雙翼截肢,這樣就算以後查起來,也是死無對證了。”
“當時查這件案子的,是我的幾名部下。他們已經找到了非法植翼相關的全部證據,準備脫離的時候,一個名叫‘夜魘’的黑翼人出現了。夜魘隻用了一擊,就證明自己擁有殺掉現場所有人的實力,然後帶著所有可能與黑翼相關的證人與屍體,從容離開現場。”
“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與翼人不同的物種——黑翼人。然而就在我準備著手細查的時候,那所學校裡的一切都被對方付之一炬。一場大火摧毀了五座教學樓;校董事會成員不是自殺就是失蹤;唯一被我們擒獲的校董也在關進監獄的第二天就精神失常了。而孟德爾大學也在大火之後完全癱瘓,被迫停運。”
“在那之後的兩個月裡,我又私下調查了其他城市裡的一些高校和私人醫院,結果發現大多數原人經營的此類機構裡,多多少少都存在著倒賣翼的現象,所使用的手段也與孟德爾大學同出一路。”
卡爾一連說了很多話,拉塞爾所長一直都是默不作聲地聽著。直到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所長忽然問道:“你的調查結果都上報過吧?軍方高層怎麽看待這件事?”
卡爾搖了搖頭:“他們並不在意,不然我也不會來找您了。您應該也能理解,對於原人基數如此龐大、卻完全是由翼人來統治的國家,社會穩定是第一位的。我所調查過的機構和學校,它們共同的特點就是能穩定安置大量的原人工作者或是在校生,讓他們不生事。這些機構倒賣翼所產生的危害,相比它們為社會提供的穩定性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或者不如這樣解釋——即便它們在不停地在向黑市輸送非法獲取的翼,對社會也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危害;反而因為它們樂得接收患有絕症的窮苦翼人,還因此穩定了社會底層翼人的情緒,讓這些機構與地方管理者的關系更加親密。甚至在一些偏遠的城市,我的調查還受到了來自當地管理者的阻攔。”
所長點了點頭:“領主們早知道這些機構靠倒賣翼來生存。覺得你是沒事找事。”
“正是如此。”
“那你為什麽還要管這事情?”
卡爾苦笑道:“因為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啊……總覺得整件事情哪裡不對。
” “哦?”所長在煙灰缸上敲了敲煙鬥,震落表面的一層煙灰,“你說說看是哪裡不對?”
“在調查的過程中,好像總是有人要把重要的事情從我眼前過濾掉。證據付之一炬、證人畏罪自殺——在第一次調查中出現的狀況,在之後的調查中也出現了好幾次。”卡爾從懷裡掏出幾張衝印好的照片遞給所長,“您看,這是我手下的調查員在天水市一家私人醫院裡拍攝到的儲藏設施。”
拉塞爾所長接過照片粗略打量,眼中就閃爍起驚異的神色:“這是……培養翼的儲藏罐?”
照片是在一間昏暗的倉房裡拍攝的。密密麻麻的儲藏罐擠在鏡頭裡,像裝滿蜜的一大塊蜂巢。乍一看上去,這裡儲藏的翼可能有上百對之多,而那些儲藏罐看起來也是樣式奇特。從每個儲藏罐裡通出來的管子只有一根,電線也是全部串聯在一起。孫霖教授下午才帶卡爾去看過高等生命研究所的儲藏室,那裡的儲藏罐與照片中所拍攝的,樣式和結構都完全不同。
“這不是咱們國家研發的儲藏罐。”拉塞爾所長是何許人物,只需要一瞥就能從照片中辨認出設備的型號。她抬頭看向卡爾,一字一頓地問道,“這些罐子現在在什麽地方?”
“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卡爾歎了口氣,“在我們取證之前,這些罐子就被全部燒毀了。”
“啊?”所長把照片往桌上一放,“燒了?誰燒的?”
“還能是誰……”卡爾攤手道,“黑翼人唄。”
“那燒罐子的人呢?抓到了沒有?”
卡爾搖了搖頭:“他們也是專業的。”說到這兒,他無奈地抓了抓頭髮,“說起來也是我自作自受。平日裡太特立獨行,長官們都覺得我難堪重任,一直讓我當光杆司令。關鍵時刻要用人,才發現沒什麽像樣的人能頂得上。我自己跑去追擊那些黑翼人的時候,證據就被他們另外的一組人從後門繞過來給燒了。”
卡爾說得輕描淡寫,這調查過程中的艱辛和危險卻不難想象。
所長撿起桌上的照片,認真地重新看了一遍,肅然問道:“你知不知道這些儲藏罐,是哪裡生產的?”
“不知道。”卡爾坦然說道,“我下午才剛和第三診室的孫教授去過培養大廳,這些儲藏罐和那裡的培養罐,樣式完全不一樣。”
所長把照片顛倒過來,指著一個培養罐的底座:“這是個‘蛇和手杖’的標識,能看出來麽?”
卡爾湊過去——果然,金屬製成的底座上,隱隱可見一塊金屬浮雕,上面鏤空鐫刻著“一條蛇纏在手杖上”的圖案。
“我在高中課外補充材料裡講過這個知識點。你還記得麽?”所長的語氣忽然變得像老師一般循循善誘,隨即念起了自編的口訣,“六角晶體在青雲,蒼鷹來自疾風社,蛇杖屬於……”
“蛇杖屬於同盟國。”這一刻,卡爾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高中畢業的複習課上。那些闊別了六年的知識,這一刻居然自然而然的浮現在他的腦中。
然而比這知識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終於開始意識到,對方為什麽要銷毀這些儲藏罐。
卡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這句口訣背後隱約可見的謎底讓他從心底感到一絲戰栗。他看著所長蒼白的鬢角、看她捏著照片的手指穩如磐石,自己卻無法控制聲音裡的震驚:“這些儲藏罐是——‘人類聯合同盟’生產的!?”
所長點了點頭,目光還停留在照片上:“雪蓮六棱極冰儲藏罐。這是人類聯合同盟研發的最新型號。”
“您……確定?”
所長抬頭看向他,毋庸置疑的威嚴感飽含在她眼中。
“怎麽會這樣……”卡爾往後傾了傾身子,“難道這些翼根本不會流到帝國黑市,而是……而是……”
“不能排除你猜測的這種可能性——這些翼的最終去向很有可能是人類聯合同盟。”所長已經說出了他要說的話。如今已年過七十的拉塞爾所長,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語氣自然是沉穩如常,“既然這些翼都是用同盟國生產的儲藏罐保存,那麽接收方是同盟機構的可能性就非常高。如果換做是我要向同盟采購生物材料的話,也會使用自己所裡研發的儲存設備來保存,這樣運輸過程會更可控一些,減少損耗。”
“所以他們想方設法把物證從我眼前屏蔽掉,就是不希望被查到這些翼的接收方是人類聯合同盟?”卡爾低聲自語道,“但是同盟要這些翼幹什麽呢?他們不是最瞧不上翼人了嗎?為什麽還要這麽偷偷摸摸地從帝國購買走私的翼?”
“人類創造了翼人。不管政治立場如何,他們的科學家對翼人這一物種,都抱有著強烈的研究欲望——或者說是執念也不為過。”所長說道,“人類接受了天神梅塔特隆的旨意,按照神的藍圖創造了翼人。翼人99%的基因源於人類,卻比人類更高貴,因為翼人是更接近天神的存在。——這段話在我的課上也是講過的。不是麽?”所長再次重複道,“是人類創造了翼人。”
提到帝國境外的人類,或是本身作為一個物種而存在的人類時,出於對待科學的嚴謹態度,拉塞爾所長使用了“人類”這個詞而非“原人”。對於這一點,卡爾自然是心照不宣。
“您說的對。”紅服中尉垂下頭說道,“但是破曉戰爭之後,同盟國境內僅存的600萬翼人全部被驅趕到荒涼的邊境地區生活,待遇等同於被放逐的罪人,這也是事實。”
“這說明人類看不起翼人嗎?或是說他們是在嫌棄翼人嗎?”所長搖了搖頭,“恐怕是心中感到懼怕吧。從人類手中奪走了三分之一的版圖,成立了自己的國家。這個經由人類之手創造的物種,在曾經屬於人類的巨大領地上,把曾經的造物主當成奴隸一樣對待,褫奪他們的名字、稱他們為‘原人’。如果是站在人類聯合同盟的立場,這樣的生物最好都給他們趕得遠遠的,或是關進籠子裡。”
“老師……”卡爾咧了咧嘴,“您這麽說是不是不太好?”
所長態度一轉,呵呵笑道:“又不是在考試。答卷的時候不要寫這種話就是了。”
“那麽,老師,關於黑翼人的事情您又知道多少呢?”卡爾趁熱打鐵地追問道,“他們是翼人的一種嗎?他們在替人類聯合同盟做事嗎?為什麽會出現在帝國境內?為什麽要阻礙我追查案件?為什麽要銷毀證據?”
在中尉提問的時候,所長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把一連串的問題都說完之後,才緩緩說道:“我知道的不少,但是能說的不多。身為帝國軍官,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權限。”
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權限。
這是一句帶著極強壓迫感的話語。
地位越高、責任越重。這句話用在帝國任何一位位高權重者的身上都是一樣。
身為高等生命研究所的所長,愛莉卡.拉塞爾所掌握的信息和情報,用金山銀山也換不來。她所知曉的信息,足以讓帝國為她打造一間地下金庫似的辦公室,把這位堪比無價之寶的老人仔細保護在這裡。
現在你想從這位學界泰鬥的口中套出情報來。卡爾.奧蘭多,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卡爾緊張的吞了吞口水,感到喉嚨乾澀,嘴唇上都是死皮。
身為軍情處的軍官,他從未懷疑做自己在情報工作方面的天賦和能力。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擁有洞察人心、見微知著的能力。任何旁人輕易就會忽略的細節,在他眼中都不可能錯過。
他還擅長因勢利導、用言語推動別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可以說在同輩軍人中,他絕對是翹楚中的翹楚、精英中的精英。就算是從軍校畢業後加入軍情處,每天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卡爾也自信自己的能力從未退化過。他依舊可以操縱別人為自己所用,不用支付任何代價。
就算是軟硬不吃的影梟在他面前也要說出黑翼人的情報;
就算是鬼靈精怪的菲比在他面前也不可能蒙混過關;
他隨時可以操縱米婭這樣的資深研究員濫用職權來幫助自己;
但是當他坐在拉塞爾所長面前,他卻有種無處借力的挫折感。
情報這種東西,向來都是要拿東西來換的。
當所長只是那麽輕描淡寫地說出“我知道的不少,但是能說的不多”, 卡爾馬上就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你曾經是我的學生,說是愛徒也不為過。但你我的身份如今都已經變化。我是高等生命研究所的所長,而你只是一介平平無奇的中尉。我沒有義務對你這樣的軍官知無不言。
如果卑躬屈膝求她的話,是不是多少能知道些什麽呢?
有那麽一瞬間,卡爾很沒出息地想。
然而他沒有。
他是卡爾.奧蘭多,是帝國至高三武將之一——玉衡元帥的兒子。
他不會求任何人。
如果真有所求,就算是用搶的也不能舍棄尊嚴。這是元帥家的祖訓,是曾經伴隨先君南征北戰的老元帥留下的訓誡。
更何況,卑躬屈膝並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思慮至此,卡爾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呼出來。
金發軍官深紅色的瞳孔中忽然閃爍起誠摯的光,他用平緩的口吻說道:“我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都是我父親親信的子嗣。其中有個叫何英傑的家夥身手矯健、沉穩持重、思維敏捷、尤其出色。我一直以為他會成為我的直屬侍從,與我一起投身軍隊、成就一番事業。但是兩個月前我卻收到他的死訊。”說到這兒,他沉痛地歎了口氣,手上不露聲色地把桌上那張儲藏室的照片往所長面前推了推,“您看到的這些儲藏罐裡,也有他的翅膀。當我找到他的時候……曾經那麽前途無量的家夥,已經被人割掉翅膀,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這就是那些黑翼人的所作所為!您說,我難道能因為證據不足,就放著這事情不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