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雪雲山自古以來就是這個樣子,雲霧繚繞的如林險峰,若隱若現蜿蜒到天邊。人們為了生存,很早就在這裡依山而居開山劈石,卻沒有撼動它磅礴的氣勢。漸漸地,這些奢望過上安穩日子的人,和山上的生靈一樣,將自己的全部融入到雄山的巍峨中。於是他們有了響亮的名字――雪雲山人。
在外人看來,雪雲山人苟且偷安逃避現實,其實祖輩們遷徙過來時,確實有這樣的想法。祖輩們幻想擺脫艱難困苦的生活,以為走進深山就能超世脫俗。雪雲山人始終沒有建立自己的伊甸園,隨著他們在這裡繁衍生息,以及封建王朝嚴厲控制,這個神秘寧靜的地方,從此不再高深莫測。
雪雲山傲然聳立在紛繁嘈雜的大千世界裡。據說這裡是農民起義軍的據點,官軍到此隻能望山興歎。有一股日軍流竄到這裡,若不是他們的天皇嘰裡呱啦宣布投降,他們將葬身這裡,成為客死異鄉的鬼魂。雪雲山人已經組織了義軍,正準備對他們進行伏擊。這裡是開展叢林遊擊戰的最佳場所,但從來沒有出現過土匪。
新中國成立後,群眾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雪雲山人熱情高漲。這裡是大煉鋼鐵的好地方,除了盛產冶煉鋼鐵的煙煤,在深山裡飄蕩的煙塵,不會影響人們的生活。這裡也是開展農業學大寨運動的最好場地,伐掉樹木平整土地,就能建造層層梯田,在山谷裡築起一道道堤壩,就能完成修建水庫的指標……
文革時雪雲山熱鬧非凡,這裡許多地方成為外地人參觀學習的榜樣。縣裡小報和區裡刊物的通信員,拿著筆和本子,像省城的大記者一樣,裝模作樣過來采訪,通過報刊給模范典型塗抹一層色彩。過來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他們扛著紅旗喊著口號,努力表達比學趕超的決心。後來參觀采訪的人少了,雪雲山的熱鬧曇花一現。純樸善良的雪雲山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能認為他們學會了寶貴經驗,或者已經超過了這裡。
在政治上頂著光環的雪雲山人,已經鍛煉出敏銳的政治嗅覺。那些憂國憂民的情結,像山上的濃霧一樣經久不散。中央反擊右傾翻案妖風的號召剛剛傳達,他們就摩拳擦掌義憤填膺,隨時聽從組織的召喚。
在公社和大隊領導的鼓惑下,男人們舉著旱煙杆,女人們晃動鞋底和針線,齊聚在生產隊長屋前那個聲音呲呲啦啦的廣播下面,心事重重地傾聽廣播反覆播報天安門事件。隨著廣播裡高亢激昂的聲音,他們舉著拳頭,喔哩哇啦地喊著翻案不得人心之類的口號。大隊派來的監督員,拿著紙和筆在人群中穿梭,也不停地記錄。他們要將那些吊兒郎當的人,送進大隊或者公社去辦學習班。那些吵吵鬧鬧的伢子,也安靜下來,還驚恐地蜷縮在角落裡。他們不知道辦學習班是什麽,卻擔心家裡人被弄去大隊或者公社,幾天幾夜不能回來。
如果說政治運動讓雪雲山人人心惶惶,那麽接踵而來的地震消息,讓他們感到世界末日來臨了。五月份雲南兩次強烈地震,數十萬人無家可歸,七月份唐山地震,奪走了二十四萬人的生命,比廣島和長崎原子彈傷亡的人數還多……
不知道是誰出了個餿主意,要求大家在空曠的地方搭建棚子,跟政治學習一樣下達硬性指標。革委會領導傾巢而出,挨家挨戶督促落實。人們樂此不疲地搭建自己的新家,但沒有人肯定這種做法,有人還說是瞎折騰。
生產隊建立了值班制度,
組建安全巡邏隊。從前防范階級敵人搞破壞,在關卡路口荷槍實彈的民兵,再次在村子裡巡邏放哨。他們手裡沒有槍支彈藥,但拿著手電筒,像全副武裝一樣耀武揚威。革委會領導強調,巡邏隊員必須是信得過的基乾民兵,因為他們肩負保護人民生命財產的重任。他們即使在值班中睡覺,生產隊也給他們記工分。 他們以檢查安全為由,背著手在村子裡神氣地轉悠。有時他們裝模作樣地敲打房屋,像捕捉上面的蟲子。有人挖苦起來:
“上面有白蟻嗎?”
他們很不高興。檢查白蟻也是安全保護工作,但都由不能參加勞動的老頭完成,不能上升到工作層面上。他們會給嘲弄者有力回擊,因為他們是基乾民兵。他們會說:
“我們不管白蟻,隻檢查房屋能不能抵抗地震。”
於是,又有人調侃起來:
“說說看,這屋子能抗幾級地震?”
他們無法回答,隻能繼續檢查。在拍打幾下後,他們悻悻地走了。有人也狡黠地回敬一句:
“我們沒時間理你。 ”
這種荒唐的行為很快就虎頭蛇尾。曾經信誓旦旦,試圖搞出名堂的革委會頭頭,也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了。他們放任自流,後來也不去生產隊督促檢查,即使監督員還在興致勃勃地工作,他們也提醒著:
“目前還是要抓一抓生產。”
社員們對棚子漸漸感到厭倦,裡面有蚊子,下雪似的往身上撲來。孩子們被咬得整夜啼哭,讓人無法睡覺。也不知是真是假,有人說棚子裡有老鼠和蛇。從此以後,一些社員違抗命令,悄悄回到屋子裡睡覺。
雪雲山的混亂空前絕後,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他們以為一個隨意的惡作劇,可以輕松地娛樂一下,結果適得其反,弄得自己騎虎難下,別人也對他恨之入骨。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調皮的伢子身上,也有成年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人聲嘶力竭地喊叫:
“地震了,地震了……”
於是男男女女驚恐萬狀,他們不顧形象提著衣褲,大呼小叫地從屋子或者棚子裡衝出來。頃刻間,山野裡像電影院坍塌一樣,充斥了男人急促的叫喊,以及女人和小孩鬼哭狼嚎的尖叫。他們很快發現被人戲弄了,立即罵出最肮髒最惡毒的話。肇事者闖下了大禍,立即躲藏起來。有人覺得罵上幾句還不解恨,又尋找起來,要狠狠教訓他一頓。肇事者嚇得魂不附體,他見事不妙拔腿往山上跑去。
後來,這種行為漸漸少了,在沒有人理睬後,也銷聲匿跡了。
這段刻骨銘心的事情,發生在一九七六年。故事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