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你去外面幫我看看你卡彭叔叔到了沒有，我跟達米安單獨說幾句話。”桃樂絲似乎絲毫不避諱她和卡彭的關系，也有意要將安娜支開。

　　安娜雖然一臉的不情願，但母親話都說到這份上隻得照辦，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達米安一眼。

　　門關上後，桃樂絲突然換了一副臉色。

　　“我知道安娜手中的伯努利法杖是屬於你的。”說這話的桃樂絲不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而是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帝國女公爵。

　　達米安仿佛被窺探到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起身猛然後退，一臉戒備地望著桃樂絲。

　　見達米安如此大的反應，桃樂絲笑了笑，“不用如此驚訝，我十分了解你，你的黑龍素，你的大騎士護衛，我都知道。”

　　“是安娜告訴你的嗎?”

　　“我女兒除了告訴過我他有一個學長達米安之外，沒有再透露任何一個字，況且她也不知道法杖的事。”桃樂絲拿起桌上的酒杯，“你聽說過黑暗聖殿嗎?”

　　黑暗聖殿，大陸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地下組織，殺手界的“肯托然之塔”，如果說海蛇黨是地下世界的一條過江蛟龍的話，那麽黑暗聖殿就是一隻深海巨蟒。

　　達米安點了點頭。

　　“我就是黑暗聖殿的主人。”桃樂絲的語氣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達米安盯著桃樂絲，妄想從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上找出一點破綻，桃樂絲看著他的眼睛，意思是我不是在開玩笑。

　　“好吧。”達米安攤了攤手，只有接受這個現實，自己的嶽母……不是，學妹的母親，是這個世界的阿薩辛之王。

　　“我想知道的是，伯努利法杖你是從哪裡找到的?”桃樂絲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恕我無法回答，桃樂絲公爵。”達米安正色道，“既然你把我的一切都調查清楚了，那麽應該清楚，伯努利法杖也好，黑龍素也罷，我都是受人所托，你要問我他們的來歷，我也不知道。”

　　“那個用‘巨龍君王’名字的神秘人?”桃樂絲笑了笑，“我動用黑暗聖殿所有的資源進行調查，沒有發現有這一號人物。”

　　“或許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達米安聳了聳肩，“反正我每次看見他都覺得他好像是從地獄歸來一樣。”

　　一個虛構人物，想要給他什麽樣的設定都可以，比起相信伯努利法杖和黑龍素出自一個小學徒之手，他們更願意相信背後有一個從未露面的大人物。面對驚世駭俗的事實，人們往往更接受另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這是人類認知上的盲區。

　　桃樂絲沒有在這個事情上過多糾纏，轉移了話題。

　　“你知道安娜的父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

　　達米安回答道:“可能除了姓伯努利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細想之下，又覺得不太對勁，安娜不是被領養的嗎，桃樂絲公爵並非她的親生母親，但聽她這語氣，倒像是一個守喪多年的寡婦在談論她的亡夫。

　　“你認識安娜的父親?”達米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豈止是認識。”桃樂絲的眼中罕見地出現了一抹溫柔，“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他。”

　　達米安正了正身，意識到接下來可能會聽到黑暗聖殿女主人的隱秘往事。

　　“在每一瞬間人們都必須飛，就像鷹隼，就像蒼蠅，就像日子。”猝不及防之間，桃樂絲突然念了一首詩。

　　“這是安娜父親的寫的詩，

當年可是風靡整個哈布斯帝國。”桃樂絲陷入回憶中，“而那個時候，我只是一個貴族小姐，最向往的是攀爬貴婦陽台，英俊瀟灑的騎士。”　　“那麽安娜的父親一定是一名身手不凡的騎士。”達米安插話道。

　　桃樂絲笑了笑，看了達米安一眼，“不，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沒有絲毫武技，也不會魔法，雖然有一個已經破敗但曾經名聲赫赫的姓氏，但他並不願意使用，所以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吟遊詩人，不過長得倒是很英俊，我身邊的許多姐妹都喜歡他，可我並不喜歡。”

　　“但你能想象就這樣一個人，他為你挺身而出而被揍得滿地找牙，在泥地裡翻滾卻毫無畏懼的樣子嗎?”

　　“他比任何騎士都勇敢。”達米安仿佛從桃樂絲眼中，看到了那個令人肅然起敬的身影。

　　.........

　　那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貴族小姐為了接近她愛慕的騎士，精心策劃了一次“英雄救美”。在皇冠城貧民區的偏僻小巷中，年輕的桃樂絲，她心儀的英俊騎士，以及桃樂絲雇來演戲的反派角色——皇冠城的黑幫老大，三人不期而遇，而後者正準備對桃樂絲圖謀不軌。

　　也許黑幫老大太過於凶名赫赫，又或者騎士沒有認出眼前瑟瑟發抖的少女是公爵家的小姐，事情並沒有朝桃樂絲預想的方向發展。那名騎士，那個皇冠城萬千少女的偶像——竟然遁走了。

　　他拋下了一個騎士的準則和信仰，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似的離開了，留下桃樂絲和黑幫老大面面相覷，場面變得十分尷尬。

　　就在這時，吟遊詩人伯努利踏入了這條回家必經之路的小巷，看到此情此景後，沒有猶豫，擋在了桃樂絲身前。

　　“你快走，我來攔住他。”這是安娜父親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可是當時桃樂絲心情極度的糟糕，少女心破碎的她不再相信什麽英雄救美的童話。對於伯努利的挺身而出，桃樂絲居然認為是窮困潦倒的吟遊詩人想要贏得她的芳心而故意演戲，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今天這場戲的導演，而安娜父親只是一個誤入片場的路人甲。

　　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配合你出演，她對黑幫老大使了個眼色，示意動手，日後執掌黑暗聖殿的女王年輕的時候就顯現出了她冷血無情的一面。

　　領了工錢卻無事可做的黑幫老大當然十分賣力，他一拳就將伯努利打趴在地上，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詩人哪是連騎士都懼怕的黑幫老大的對手。

　　可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站起，不肯後退半步，每次起來後還焦急地回頭對桃樂絲說:

　　“你快走啊！”

　　“你怎麽還不走，不要管我！”

　　那吐出的血沫和胸腔裡發出的痛苦呼吸聲可做不了偽，如果這樣都還是演戲的話，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但桃樂絲依然無動於衷，眼睜睜地看著吟遊詩人狼狽地躺在泥濘中還掙扎著想要站起，最終奄奄一息陷入昏迷。

　　安娜父親的頑強讓手上沾滿鮮血無數的黑幫老大都動了惻隱之心，他對桃樂絲說，“要不還是放過他吧。”

　　達米安聽到這裡簡直不寒而栗，慶幸安娜不是桃樂絲親生的，這個家族的血液裡流淌著多麽黑暗的基因，同時也為或許下半輩子要和這個女人共度一生的卡彭將軍捏了一把冷汗。

　　“我將他帶回到了府上，命下人悉心照料，找來聖光法師為他療傷。”

　　“安娜父親傷成那樣，也沒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多麽偉大的事，他覺得都是應該的。”

　　“他沒有埋怨我，反而對我的救治很感激，明明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們談論文學，討論詩歌，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桃樂絲回想起當年的往事，嘴角露出了微笑。

　　“後來呢?”達米安問道。

　　“後來……”桃樂絲突然變得很失落，“沒有你們年輕人想的那樣有情人終成眷屬，他沒有愛上我，隻把我當做很好的朋友，我當時雖然已對他暗生情愫，但驕傲的公爵小姐桃樂絲，怎麽可能放下身份去倒追一個平民。”桃樂絲自嘲道。

　　“過了一段時間，他的傷好了，臨走了之前，他送了我一首詩，就是我之前給你念那段。”

　　“在每一瞬間人們都必須飛，就像鷹隼，就像蒼蠅，就像日子。”達米安默默念了出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再聯系，他的名氣越來越大，而我也越來越頻繁地想起那天小巷裡他英勇護在我身前的樣子。”

　　“終於有一天，我發現自己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我跑去找他，可沒想到的是，他已經結婚了。”時隔這麽多年，桃樂絲的話語還帶著掩飾不了的懊惱和後悔。

　　“他沒有選擇任何一個喜歡他的貴族小姐，娶了一個同樣的平民出身的女孩，不過……”

　　達米安驚訝地觀察到桃樂絲的眼中竟然出現了一絲妒忌，“安娜的生母真的很漂亮，一點也不比我差，而且端莊得體，落落大方，在我面前也沒有因為身份懸殊而感到自卑和不安，確實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妻子。”

　　“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我的愛情死了，少女桃樂絲也一同死去了。”

　　“我接受了家裡安排的政治聯姻，和一個公爵之子結了婚，全哈布斯的貴族都送來了祝福，

　　國王陛下親自出席了我的婚禮，典禮當晚燃放的煙火照亮了整個皇冠城的夜空，相信他在貧民區也看得到。”

　　達米安不知怎麽安慰失意的女公爵，只能默默聽她講述。

　　“從此我拒絕一切跟他有關的消息，貴族聚會時聽到有人談論他就起身離開，直到過了幾年我丈夫意外去世後，我心中的愛火抑製不住地重燃，我才知道……”

　　“原來他病逝了，幾乎和我丈夫同時去世，而他的妻子，早在幾年前生安娜時就難產而死，這個不幸的家庭，隻留下了一個孤零零的孩子。”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孤兒院接走安娜，並把她當做我自己的孩子撫養。”

　　“我在整理他遺物時，才發現原來他是伯努利的後裔，那個為人類的命運流盡最後一滴血，英勇而悲壯的屠龍者家族。”

　　“我這才知道，他這樣的人，遇見不平之事，不管對方多強大，永遠會挺身而出。 跟巨龍抗爭千年的家族，血液裡流淌的都是不屈的意志，他會為了博取少女的芳心而演戲嗎?”

　　“至於貴族身份，就更可笑了，我的家族是有多顯赫，能和燦若繁星的伯努利相比?連哈布斯的皇室阿爾瓦家族，當年都只是伯努利的封臣，他若使用自己本來的姓氏，連國王都要將他奉為座上賓。”

　　“我真的是太傻了。”說完這一切，桃樂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達米安這才弄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同時也明白了桃樂絲今天找他，並不是多關心伯努利法杖的來歷，而是睹物思人，想找個人傾訴她對安娜父親的思念之情，甚至還帶有一種幻想，既然這個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法杖都重現於世，那麽安娜父親是否還有那麽一點希望能死者複生。

　　望著悲傷的桃樂絲，達米安實在不忍心欺騙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將一切都告訴她的衝動，不過最終還是被理智製止了這個念頭。

　　“咚咚咚。”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安娜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母親，卡彭叔叔到了，我們能進來嗎?”

　　桃樂絲睜開眼，低聲對達米安說道:“今天我給你講的故事，希望只是我倆之間的秘密，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達米安鄭重地點了點頭。

　　“進來吧。”一瞬間，桃樂絲又恢復了黑暗聖殿之主，哈布斯帝國女公爵的模樣，而達米安卻久久不能忘懷故事中那個故作驚慌的貴族少女和堅韌羸弱的年輕詩人。

　　在每一瞬間人們都必須飛，就像鷹隼，就像蒼蠅，就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