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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雨魂》第9章
  九

  梁玉成一覺醒來,太陽光已將連綿的雪雲山照得光芒萬丈,仿佛那裡肆虐著一場大火。看到爹媽出早工回來,他滿臉愧疚,仿佛自己是好逸惡勞的壞分子。他還沒有來得及洗臉,就提著水桶挑水去了。

  一會兒,爺爺做好了早飯,妹妹梁玉霞也趕了回來,她放牛又打豬草,嘴裡哼唱一支好聽的歌。她打滿一籃子豬草,並沒有跟在牛後面回家,又彎著腰或者蹲下來,有時攀越到斜坡上,繼續扯下喂豬的青草。哥哥梁玉新昨天深夜裡趕了回來,可天未亮又走了。梁玉成沒有看清楚他的面目,更沒有和他打招呼,朦朧中感到他爬上了這張狹窄的床,和他擠在一起,醒來時卻不見蹤影,留下一股奇特的氣味。梁玉新在大隊經濟場勞動,養成了夜貓子的習性,經濟場經常分東西,他都將東西弄回來。他擔心生產隊的人看到,隻能在夜裡悄悄搬運。為此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路過那片墳地時毛骨悚然,有一次他踏空摔得頭破血流。

  早飯還是紅薯米飯,不過白米多了一些。平時飯裡幾乎看不到白米,整鍋飯被灰褐色的紅薯米覆蓋。自從梁玉新去了經濟場,家裡的情況明顯好轉,大有窮苦人家解放前後的區別。桌子上的菜多了起來,仿佛家裡來了客人。他看到素炒苦瓜和茄子炒臘肉,還有蔥花煎雞蛋,口水流了出來,沒有出來的又咕嘰咕嘰吞了下去。他馬上想到妹妹的生日,但佯裝不知。

  媽媽葉美玉始終洋溢著翻身農奴得解放的燦爛笑容,她用杓子在鐵鍋裡扒開紅薯米,為梁玉霞挑揀出一碗有較多白米的飯。她還嫌棄碗裡的紅薯米較多,又用筷子扒拉起來。雖然大家想到今天是梁玉霞的生日,可她說了出來:

  “今天是霞妹子十二歲生日。”

  梁玉霞拘謹不安,她從來沒有見過爹媽這樣重視。她將一團白米飯扒給媽媽,讓毫無準備的葉美玉手忙腳亂,差點將米飯弄到外面。她還要往爹的碗裡扒拉米飯,已有防范的梁興高迅速端著碗側轉身子,拿著筷子的手像驅趕蚊子一樣舞動,還連連說:

  “你吃,隻有過生日才吃一回,平時難得這樣。”

  他們夾菜時也很客氣,梁玉成很想夾一塊臘肉給自己,卻松開了筷子,轉而夾著茄子。他要將臘肉留給他們,他們也難得改善一下。媽媽夾著那塊很大的臘肉,提起來閃動兩下,迅速放到他碗裡。梁玉成還想將肥肉夾出去,媽媽迅速用筷子壓在上面,生氣地說:

  “你也吃,裡面還有。”

  梁興高對他們推來推去很不滿意,他將內心的想法全部顯露在表情上。他嚴肅地說:

  “夾來夾去的,又不是作客。”

  梁玉成突然驚訝地喊叫,將飯菜噴了出去,在門口等待的雞爭著奔了過來,一點也不害怕。全家人以為他吃到石子,或者菜裡出現了蟲子,他們張著塞著飯菜的嘴巴,等待他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可他立即走上二樓,梁興高以為他吃完了飯,看到他碗裡還有很多飯菜,忍不住埋怨起來:

  “這麽大的伢子,還剩那麽多的飯。”

  “我還要吃的。”

  這是梁玉成在爹面前說出一句有底氣的話,他不管爹的心情如何,以歡快的步子暗示一件驚喜的事情即將出現。可是他上樓後躡手躡腳,像貓偷襲老鼠。他想到走路會震落灰塵,會引起在樓下吃飯的爹媽不滿。可是他們都認真聽著他的腳步聲,媽媽還拿著一隻篾盤,雙手托起蓋在桌子上面。

梁興高又大聲埋怨:  “搞什麽名堂,不好好吃飯。”

  他們沒有聽到聲音,仿佛他壓根兒沒有上樓。隨後木箱子打開的吱喲聲響了起來,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聽到樓梯上咚咚聲響起後,他們才放心吃飯,媽媽也拿走篾盤。

  梁玉成舉著一支紅色綱筆走了過來,像撿到寶貝一樣喜笑顏開。他本來有話要講,通過描繪賦予鋼筆更加豐富的內容,可是梁玉霞突然搶走了鋼筆,立即裝進口袋。她還說:

  “就給我當生日禮物。”

  看到梁玉成拿出禮物,媽媽很高興。她咧嘴露出笑容,梁興高卻板著臉,還大聲指出她牙齒上沾著辣椒皮,一點也不顧及她的面子。梁興高抽完煙後坐在那裡,要是平時,他已在外面轉悠起來,或者搗弄勞動工具。他為梁玉成感到高興,卻始終抿著嘴,一聲不吭。在伸著黑乎乎的小手指,將牙齒縫隙認真摳了一遍後,他才露出笑容。那些被菜湯浸染得變換顏色的口水流落出來,掉在他的補丁衣服上,他卻視而不見。葉美玉有了報復的機會,她埋怨起來:

  “幾十歲的人,還這樣邋裡邋遢。”

  梁玉成第一次看到媽理直氣壯地埋怨爹。在他的印象裡,隻有爹嘀嘀咕咕地數落別人,包括疾病纏身的爺爺,有時被他訓斥得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他了解爹的脾氣,爹和別人開玩笑,也充滿火藥味。梁興高沒有生氣,他伸出粗黑的手指,像大猩猩在毛發裡抓虱子一樣,在衣服上不停地折騰。連續幾下沒有弄乾淨口水後,他掏出煙荷包,反覆擦拭起來。

  梁興高走到外面,一聲不吭地從牆壁上取下新草鞋,套在腳上時沒有任何感謝玉成爺爺的言語。他往旱煙鍋裡裝著煙絲,也沒有給玉成爺爺送上一坨。隨後他扛著一把鋤頭,快步往自留地裡走去,他要在飯後短暫的時間裡,去那裡勞作一番。梁玉成也拿著鋤頭,準備給爹幫忙。正在剁豬草的媽媽走了過來,並鄭重對他說:

  “趕緊去問劉老師,有沒有希望去上學。”

  梁玉成非常高興,他立即放下鋤頭。葉美玉沒有文化,卻懂得給劉老師帶上一些雞蛋,這樣劉老師會關照兒子,讓他順利讀上高中。她沒有給兒子揀雞蛋,一堆青草還在等著她,她必須在梁月華吆喝大家出工前剁碎,然後由玉成爺爺煮成豬食。她走向灶房那堆青草,又反覆交待:

  “跟劉老師好好說說,要他推薦你去上學。”

  梁玉成換衣服時,爺爺主動去取雞蛋,他找來一隻乾淨的籃子,在裡面鋪上塑料紙,又灑上一層粗糠皮。按照雪雲山人的規矩,拿上八到十個雞蛋是一份厚重的禮物,可是爺爺數到二十才停下來。這並不是他老眼昏花弄錯了數字,他希望給劉老師多送東西,讓孫子更有把握上學。梁玉成驚訝地看著雞蛋,隻是簡單數了一下,就往外面拿出雞蛋,嘴裡念念有詞:

  “十個就足夠了。”

  爺爺手舞足蹈阻止起來,並將雞蛋放了回去,嘴裡嘟囔著:

  “多拿一些,反正雞會下。”

  他們推搡幾下後就不再糾纏,梁玉成想到去供銷社賣掉十個雞蛋,再將錢交給爺爺。他以前經常替爺爺賣雞蛋,隻是供銷社收購雞蛋才五分錢一個,可趕集時雞蛋能賣八分或者一毛錢。爺爺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然後囁嚅著乾癟的嘴巴,慢騰騰地去灶房燒水煮豬食。

  梁玉成離開時憂心忡忡,擔心爹知道後會埋怨媽媽,甚至會殃及爺爺。他耷拉著腦袋,像長久缺乏睡眠。他從箱子裡那本破書裡,取出八毛錢裝在身上,這是他賣藥材的錢。本來他有一塊五,由於買了一支鋼筆給妹妹,還有幾分錢買了糖粒子,剩下的隻有這多麽多了。家裡人不知道他有多少錢,但知道他采山藥賣給醫療點。他蘸著口水數錢時,想到要給爺爺買瓶眼藥水,因為爺爺老說眼睛越來越看不清了。

  梁玉成走到爺爺身邊,真誠地問他要不要買東西。這位眼睛疼痛又視力模糊的老人,卻說什麽都不要,還從內衣口袋裡摸出兩毛錢,像狂風吹拂窗戶紙一樣抖動著伸過來。梁玉成沒有要他的錢,這張角票很誘人,但他不為之所動,並閃身躲了過去。

  媽媽從灶房裡跑了出來,要求他從竹林裡彎著身子悄悄過去。他嚴格按照媽媽的要求,走到爹看不到的地方才直起身子。他反手捶打後背,他感到腰部疼痛,像插秧插久了。他打量裝著雞蛋的籃子,看著籃子上那塊半新不舊的毛巾,想到雪雲山人走親戚的樣子。他看到身上出現許多粗糠皮,就覺得籃子某個地方沒有堵好。他停了下來,將籃子放在路邊的草叢上,用力在提手上按了按,穩妥後才松開手。他戰戰兢兢走到幾棵生長在一起的芭蕉樹前面,緊張得心髒跳得很快,仿佛無數革命群眾的火眼金晴齊刷刷地盯著他,又有無數鐵錘似的拳頭在厲聲喝斥聲中砸過來。他摸了摸隨風搖曳的芭蕉葉,然後手忙腳亂地解開褲子,擺出小便的姿勢,齜牙咧嘴擠出幾滴尿液。他系褲子時又四處張望,一片碩大的芭蕉葉被他悄悄撕扯下來。他要將芭蕉葉折疊起來藏在口袋裡,折疊時出現葉脈斷裂的嚓嚓聲。他沒有猶豫就解開衣服扣子,將整片芭蕉葉貼在肚皮上,然後合上衣服,並迅速系好扣子。

  他將雞蛋放在草叢上,除了檢查雞蛋是否破損,還用指甲輕輕摳掉雞蛋上面的髒東西。他小心地將粗糠皮倒在芭蕉葉上,隨即將芭蕉葉連同粗糠皮放進籃子裡的塑料紙上,在粗糠皮沒有掉落出來後,才繼續行走。

  他撅著嘴巴吹出悅耳動聽的口哨,山谷裡嘰嘰喳喳的小鳥,停止不安的跳躍,警覺地注視他。在通往張家嶺的岔路口,他想起好朋友張志堅,這位生活窮困潦倒的同學,在學校裡明確表明不去讀高中。他突然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繼續上學,正如爹說的那樣,讀完高中還是在生產隊當社員。他不知道如何走上通往張家嶺的小路,也不知道為什麽嘴唇僵硬還要撅起來吹口哨。他惴惴不安,口哨聲亂七八糟,像躁動不安的鳥在啾鳴。他沒有能力說服張志堅去讀高中,隻是去告訴他,自己去找劉老師詢問情況,還打算再讀兩年。他想去梅溪五七中學學習獸醫,像張廷芝那樣成為社員爭相邀請的對象。張廷芝行醫時神采飛揚,是他向往的生活。

  走向張家嶺時,梁玉成惶恐不安,胸部還隱隱作痛。他蹲在水井邊低頭喝水,清楚地感到井水微微顫動,水波紋源源不斷地出現,又不停地往四周輻射。其實這是一種土名叫做水蚊子的蟲子在水面上倉皇逃竄,這種蟲子見到聲響就驚惶地躲進草叢裡。他很快明白井水波紋與身子抖動沒有關聯,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無法將這個石頭砌成的水井晃動起來。他用手輕輕拂拭水面,將想象中漂浮在水面上的髒東西弄開。他雙膝跪了下來,不停地將井水捧到嘴裡,手裡的漏水響起屋簷水一樣稀裡嘩啦的聲音,肚子裡也嘰裡咕嚕的。

  他將許多水弄到身上,胸前弄濕了一大片,還弄濕了褲子。這件在梁玉新身上超期服役的粗布衣服,在他身上繼續履行職責時,似乎不太適應這位新主人。他比同期的梁玉新長得快,穿著這件衣服,身子束縛得很難受,領子很小,袖子也短了一些。衣服濕漉漉的像淋了一場雨,他沮喪地脫下衣服,齜牙咧嘴擰了起來。他不敢使勁擰動衣服,他的表情與手上用力很不協調。他聽到衣服發出嚓嚓的聲音,顯然是某個地方斷紗了。他像擠海綿一樣小心擠壓,在擠不出水時才將它穿在身上。他沒有扣上五花八門的扣子,盡量敞開衣服露出胸脯,像累得大汗淋漓的漢子。這時候一隻綠頭蒼蠅在面前飛來飛去,似乎要在他身上尋找落腳的地方,他憤怒地揮舞雙手,給冒失的蒼蠅來個圍追堵截。他舞動的巴掌攪起了一陣風,蒼蠅被他一掌劈進草叢裡。他在草叢裡細心尋找,準備將它碎屍萬段。他剛撥開草葉,蒼蠅一飛衝天倉皇逃竄了。他咬牙切齒罵了起來,連同井水浸濕衣服一同都罵了:

  “娘的×,人倒霉了,連蒼蠅都戲弄你,喝涼水也塞牙。”

  處於半山腰的張家嶺,經過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已經擴大成好幾個生產隊。四周還在延伸的梯田,將房屋稀稀拉拉分布的張家嶺分割包圍。這些梯田不是現代人的傑作,是祖輩們遺留下來的基業。張家嶺的社員也開墾梯田,那是在公社革委會頭頭喝斥下,在山崗上刨出一些嶄新的痕跡。由於那裡長期缺水,梯田已經改變了農田的性質,隻能耕種耐旱的作物。這些新出現的梯田非常整齊,不像祖宗留下的梯田那樣七拐八彎。新梯田外邊用石頭壘砌起來,有些地方抹上了水泥,上下有規整的石梯,有些地方出現用石頭拚湊而成的標語,醒目的毛主席語錄,讓人很振奮。梁玉成以前經常在梯田上穿梭,但沒有今天那樣感到震撼,水稻收割後露出來的深褐色土壤,在陽光照射下非常好看,這是大自然和人類共同創造的美麗景色。山頂上飄浮不定的白雲,給這部氣勢磅礴的雲梯增添了景色。梁玉成聽到上面的稻田裡出現打谷機的聲音,盡管看不到人影,也不知道是張志堅他們在那裡收割水稻,卻快步走了上去。他走到田埂上,張志堅就從打谷機上退了下來,這樣打亂了大家的勞動節奏。他看到張志堅的爹張家聲頂了上去,打谷機聲音又鬧哄哄響了起來,勞動秩序又恢復了正常。田裡還有淺淺的泥水,被大家攪成了泥漿。大家勞動的時間不長,但許多人身上濺滿了泥水。他環顧四周,發現隻有這裡有水,其他稻田乾枯堅硬,出現了縱橫交錯的裂紋。他看到幾頭牛在那些沒有收成的稻田裡悠閑地啃食,也有私人養的羊混跡其中。

  張志堅從水田裡走出來,雙腳趟起來的水花,如同一頭髮情的公牛在那裡奔跑。他將水弄得嘩啦啦直響,泥水濺得更高更遠,那些被社員折騰得奄奄一息的小魚和泥鰍又不得安寧。他沒有清洗手腳上的泥巴,顯然他還要回去勞動。他愁眉苦臉,仿佛梁玉成不應該過來找他。那個長相嬌美的割水稻的女人,直勾勾地看著梁玉成,站直身子後就沒有彎下去,她落下了農活,立即遭到旁邊人尖酸刻薄的數落。梁玉成看到了她,卻面紅耳赤,為衣服上的補丁深感不安。他手忙腳亂地扣著扣子,還扣錯了。他跟張志堅打招呼時吞吞吐吐,還用輕聲咳嗽來掩飾。

  他們像上課搞小動作一樣,在那裡交頭接耳說了起來。梁玉成說出想法後,他們就張牙舞爪地比劃,像兩個意見不合的領導。梁玉成悶悶不樂地離開,張志堅低著腦袋無所適從,仿佛他們剛打了一架。梁玉成走了幾步又轉身過來,與他激烈交談。梁玉成說完後,他表情凝重地說:

  “那也得跟爹媽說一聲。”

  在那裡割水稻的志堅媽蹣跚著走了過來,她左手叉著腰右手拿著鐮刀,扭動身子顯然是腰部疼痛起來。她頑強地站直身子,努力在梁玉成面前保持良好形象。關於張志堅上學的事情,梁玉成主動跟她講了起來,免得讓張志堅為難。由於心情急切,梁玉成連問候也忘記了,他哽咽著哀求:

  “我想讀高中,也想要志堅一起去。 ”

  張志堅的推辭是內心的真情流露,沒有裝腔作勢的痕跡。他推辭幾下後蹲了下來,然後扶著田埂邊的小樹退到邊上,給媽媽和梁玉成說話留出空間。志堅媽早有準備,就說:

  “和玉成去吧,多讀些書對自己有好處。”

  張家聲也走了過來,這位衣衫襤褸的漢子,從水田裡出來時,不停地彎下腰掬水清洗手和腳上的泥巴。梁玉成和他打招呼,突然驚恐不安,他想起那個強脾氣的爹,認為張家聲也一樣執迷不悟。張家聲與梁玉成說話時,伸手在口袋裡摸了起來,這個習慣給人上煙的漢子,將梁玉成當作了成年人。他的手很快停了下來,雙手在破了口子,還沒來得及打補丁的衣服上反覆擦拭。他說:

  “你堂伯也說了,去學個醫生回來,大隊準備建個醫療點。”

  張家聲所說的堂伯是土橋大隊副支書張家繼。在張家繼修補茅房時,張家聲起早貪黑給他乾活。張家繼許諾張志堅學成後在大隊當赤腳醫生,以此作為張家聲給他家勞動的補償。事實上,他在大隊沒有權利,說話連屁都不如。在眾人面前忍聲吞氣的張家聲,卻對這個沒有著落的事情,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梁玉成提出去學校找劉振華老師,張家聲兩口子沒想到劉振華放假回家了,他們夫唱婦隨地催促張志堅和梁玉成立即去學校。志堅媽像張家聲掏煙一樣在口袋裡摸了起來,隨即背過身去,動作遮遮掩掩。她解開衣服上面兩粒扣子,從縫在裡面的口袋裡摸出五毛錢,交給張志堅後說道:

  “帶兩斤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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