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養豬場遭受了劫難,梁月華卻看著膘肥體壯的牲豬笑開了懷。他笑嘻嘻地對劉桂娥說:
“劉嫂,你回去睡覺,這裡由我們守著。”
劉桂娥心疼那頭傷痕累累的母豬,她沒有離開。她對認為母豬並無大礙的梁月華說道:
“你要派人將公社的獸醫喊來,母豬傷很重,現在就派人去。”
“我馬上去找人,你先回去睡覺。”
梁月華心急如焚,也為劉桂娥認真負責暗自高興。他大聲喊叫,像安排出工一樣喊著年輕社員的名字:
“梁守言,梁其文,梁玉昆,梁家丁……”
梁月華知道這些人沒有走遠,他們卻一聲不吭。他們知道,他的喊叫向來沒有什麽好事,都是安排人乾活。黑夜裡看不到他們,他沒有辦法,不能像白天那樣盯著他們。他繼續喊叫,還將雙手握成喇叭形狀,套在嘴巴上,希望聲音更響。他喊了一會就罵了起來:
“娘的個×,全都是縮頭烏龜。”
在養豬場磨蹭的梁興中和梁興國兄弟,不害怕罵罵咧咧的梁月華,他們比梁月華高一輩,年紀也比較大。他們給梁月華幫腔,體現對生產隊養豬的關心。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梁月華竟然要這兩根老骨頭去公社請獸醫,現在就去。他們果斷拒絕了,除了身體感到吃力,隊裡還有很多比他們年輕的人。看著拉風箱一樣哮喘的梁興中,梁月華非常後悔,他像不小心說出反動口號似的,不停地檢討。在一陣道歉後,他不得不對梁興國說:
“七叔,你辛苦一趟,和我去公社請獸醫,我給你記一天的工分。”
梁興國以為梁月華還要他哥哥去公社,突然罵了起來。他罵那些油頭滑腦的年輕人,隨後才對梁月華大發脾氣,直言不諱說他沒有能力。梁月華無言以對,他低著頭,還唯唯諾諾地應答。梁興國有些過意不去,趕忙說:
“我可以去,隻是我哥有病,你再找一個人。”
梁月華迅速抬起頭,滿臉笑容還咯咯地笑著。他馬上用:
“好,好……”
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安排梁興中在養豬場值班,照看這些受傷的牲豬,還說要把梁首華找來作伴。他又喋喋不休地咒罵那些年輕人,還點了梁玉昆的名字――
“你死哪裡去了。”
梁玉昆正躲在西邊的竹林裡,離梁月華不到二十米。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及早地離開養豬場,他還記著今晚值班。他不願意在倉庫上呆到天亮,要回去陪伴老婆,老婆多次透露有男人悄悄摸過來。他不敢離開老婆去公社叫獸醫,不想給那些覬覦老婆姿色的男人留下空檔,但這個理由說不出口。梁月華指名道姓地咒罵,讓他感到字字句句,以及表達語氣的標點符號都像刀子,向他直刺而來。他非常難受,雙手不知不覺插進沙土裡,抓出兩個土塊,只等心中的怒火達到一定程度,就會朝梁月華扔過來。但他性格懦弱,心中的怒火很難達到他認為的極限。
在梁興國製止下,梁月華停止了謾罵。但讓他完全停下來,連低聲的嘀咕也沒有,是梁玉成突然對他說:
“我跟七伯去公社。”
梁月華高興得手舞足蹈。他雙手扶著梁玉成的手腕,像宣傳畫上兩軍勝利會師的領導人。他激動地說:
“那好,太好了。請你和七叔辛苦一趟。”他又說:
“給你們算一天出工。”
有了工分的誘惑,梁興中也願意在養豬場值班。
他擔心梁月華叫來梁首華,讓這個即將天亮的值守旁落他人,他口口聲聲說身體沒有問題,保證忠於職守。他在梁月華面前走來走去,不停地展示體格和精力,梁月華卻躲避瘟疫一樣連連後退。 梁興國突然提出要求,梁月華心裡很不痛快,他那張舒展的臉,像受到擠壓一樣非常難看。梁興國指著他身上的鳥銃,大聲說:
“這東西借給我用一下,我怕路上遇到狼。”
梁興國早就惦記梁月華的鳥銃,今天是個好機會。他要走那麽遠的夜路,提出這個要求也合情合理,梁月華肯定不好拒絕。他張著嘴巴露出醜陋的牙齒,噴出臭烘烘的氣味。梁月華沒有拒絕,但猶豫了很久。梁老四又說:
“你放心,我會像你一樣愛護它。”
這杆鳥銃是梁月華的傳家寶,是爺爺在民國時期用兩擔稻谷從漢口弄回來的高級貨,上面還有洋碼子,不僅樣式精巧漂亮,還彈無虛發。梁月華視若珍寶,從來不外借他人。他很不情願,卻不得不雙手將鳥銃交給梁興國。他雙手抖得像帕金森病人,好不容易才將鳥銃放到梁老四手上。梁老四也手忙腳亂,差點觸動了板機。
梁月華反覆交待注意事項,顯然對梁興國不放心,梁興國很想說他幾句,也張開了嘴巴,但沒有聲音。他嘴裡噴出來的臭氣,讓梁月華立即停止嘮叨。他看著梁興國的身材,調整鳥銃挎帶的長度,還在梁興國的肩膀上比劃起,像個裁縫。
梁興國想埋怨幾句,這樣折騰耽誤了時間,但送上肩膀的鳥銃,讓他迅速閉上嘴巴。他將挎帶往肩膀裡面挪了又挪,背著鳥銃滿臉笑容走了幾步,神氣得像基乾民兵。背好鳥銃後,他接過梁月華那對裝滿硝藥和鐵珠的牛角盒子,將它們牢牢地別在腰上。他又喜不自勝地轉了起來,像穿上了新衣服。
梁月華將手電筒交給梁興國,還擰動手電筒開關,檢驗光的亮度,表明自己處處為他們著想。梁玉成突然提出要回家取東西,至於他取什麽,梁月華沒有詢問。梁玉成想和梁老四一樣,帶一把尖刀放在身上,給自己壯膽。
在梁興國和梁玉成離開後,梁月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拿出煙荷包,三根手指伸了進去,卻遲遲沒有拿出來,仿佛被旱煙絲纏住了。等待接煙的梁興中虔誠地彎著腰,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面對生產隊長,他的腰彎得很深。梁興中感到難受,他的哮喘在彎腰後更加嚴重,本來呼吸不暢的嗓子,仿佛堵著一口痰。梁興中直起身子準備自己掏煙時,梁月華終於搓出一坨旱煙絲。梁月華在默默地估算,搓一坨多大的煙絲給梁興中,多了有些舍不得,少了又沒有面子。梁興中再次彎下身子,他看到遞過來的旱煙絲,可以抽上兩回。
梁興中嗆得猛烈咳嗽,身體似乎就要散架。梁月華深感不安,覺得不應該給這個呼吸困難的人上煙,還慷慨地給了一坨很大的煙絲,擔心他一口氣弄破了氣管。他要求梁興中回家休息,但梁興中果斷拒絕了,還很生氣。梁興中拿著旱煙杆,在胸前劃出一段很長的弧線,仿佛他是生產隊長,梁月華是社員。梁月華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就往裡面走去。
梁興國和梁玉成快速行走,有時跑了起來,像親屬生病一樣需要趕搶時間。從底山生產隊到紅衛公社所在的梅山凹,有二十多裡,大多是山路,從最近的山路上穿插過去,也要經過五個大隊。梁玉成左手握著尖刀,右手晃動手電筒,肩上還背著一捆乾葵杆,一個遊擊隊員的樣子。他有時在前面跑了起來,希望這樣能驅散疲倦。梁興國年紀較大,單從走路來說,他這個年紀在雪雲山不算什麽,但他慢了許多,很快和梁玉成拉開了距離。梁興國平時走路不是這個樣子,健步如飛像隻猴子,是底山生產隊有名的“竄天猴”。他瘦小的身子背著鳥銃後,如同一根樹棍插著一個紅薯,他很不自在。那隻端著鳥銃銃托的手,破壞了他走路的協調。他不得不跑了起來,跑得像隻袋鼠。他沒有要求梁玉成放慢速度,也想早點趕到梅山凹找到獸醫。
他們在峽谷裡沿著小河默默地奔跑,如同兩口子打架,氣呼呼去找大隊幹部評理,誰也不搭理誰。這條通往梅山凹的山路,夜裡陰森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特別是近幾年路邊零星地出現幾座墳塚,夜晚幾乎沒人敢走。要不是趕在天明前請到獸醫,他們才不會走這條路,因為去晚了獸醫就被別人請走了。
小路的左邊是陡峭挺拔的高山,長滿了茂盛的樹木和雜草,右邊是一條流經底山生產隊的小河。南國的初秋,河水有時像梅雨時節那樣潺潺流淌,發出蒼白單調的聲音。小河對面也是高聳突兀的大山,癩疤腦袋一樣的山頂上,有幾個地方寸草不生,長年露出猩紅的土壤。在月光裡他們能看到直插雲霄的山巒,卻看不到那些猩紅的土壤。他們不停地晃動手電光,梁玉成還想象手電光是一根長長的木棒,希望在茂密的樹葉上弄出聲響。手電光在路邊的樹上一掃而過,那隻是一根光柱,卻驚動了在樹上休憩的鳥。他們不時感到有鳥突然驚起,從頭頂上倉皇掠過。開始時他們驚恐不安,但很快適應了。有鳥撲啦啦飛起時,梁玉成用手電光照著它們,想看清楚到底是什麽鳥。梁興國也用手電光照射,還舔著嘴唇吞咽口水,對著倉皇逃竄的飛鳥大喊:
“要是能逮到你們,我就可以打牙祭了。”
兩人提心吊膽地走過陰森的峽谷,按照梁興國的想法,要停下來抽一坨旱煙,但是一陣冷風吹過來,身子裡冷颼颼的,像掉進冰窟窿裡。他們又快步行走起來,也咿咿呀呀地喊叫,但喊了幾聲就停了下來,生怕驚動附近的人家。攀爬那座怪石嶙峋的頑石山時,梁興國的喘氣更加響亮,仿佛爬山的人不是梁興國,是患上哮喘病的梁興中。梁興國在半山腰一塊石頭旁邊,一個趔趄就要栽倒下去。他不顧路邊叢生的荊棘,以及裡面可能出現的黃蜂和蛇,迅速跨過去扶著石頭靠在那裡。可他沒有停下來休息,繼續和梁玉成互相鼓勵著爬山,要堅持爬到山腰上的橫路上。眼看就要到達目的地,梁興國突然邁不開步子,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如果面前飛著一隻蚊子,也能將他絆倒。梁玉成不得不靠過來,他們就這樣提前休息了。
梁玉成輕輕撫摸梁興國的胸脯,似乎這樣就能緩解他呼吸不暢,他還念念有詞,像哄孩子似的。過了一會,梁興國呼吸順暢了,臉色好看了許多,他伸著舌頭舔舐嘴唇,又伸著脖子吞咽口水,發出響亮的咕嘰咕嘰聲,仿佛喉嚨裡進去一隻蛤蟆。他嗓子裡很難受,卻從褲兜裡摸出煙荷包,將旱煙鍋伸了進去,往煙鍋裡填裝煙絲。他從煙荷包裡摸出劣質打火機,費了很大的工夫才點燃旱煙。梁玉成沒有得到梁興國的旱煙,在那裡無聊地揪著茅草,將草莖一根根拔出來,一截截掐斷,然後丟棄在那裡。他想到山上有野狼出現,身體抖動起來,立即從背上抽出一根乾葵杆點著火。他舞出火圈時動作很慢,生怕吹滅了火,也擔心點著旁邊的茅草。梁興國抽完旱煙,才詢問梁玉成是否抽煙,他的聲音很怪,梁玉成覺得他有些舍不得。
梁興國從煙荷包裡搓煙時,勸說梁玉成這麽小不要抽煙,他的吝嗇由此可見一斑。梁玉成看出了他的心思,與社員對他的評價完全一致。看著那些影影綽綽的石頭,梁玉成無可奈何地搖頭:
“沒有煙紙,不抽了。”
“你等一會。”
梁興國說完後沒有實質行動,梁玉成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梁興國從來不用吸煙紙卷煙,也不帶這種東西,還說用紙卷煙是浪費,也聞不慣紙張燃燒的味道。他抽完一鍋旱煙,明顯精神起來,他用旱煙鍋敲打石頭時很有力量,有一下砸出了火星。他隻敲打了幾下,就心疼地檢查旱煙鍋是否砸壞。他咬著煙嘴呼呼啦啦吹了起來,似乎要將裡面的煙油吹得乾乾淨淨。梁玉成眼巴巴地看著他又往旱煙鍋上裝煙,不過這次裝煙少了一些,裝完煙後他用虎口握著煙嘴轉了起來,隨即又在袖子上反覆擦拭。他折騰了好久,仿佛旱煙嘴沾染了糞便,要反覆擦拭才能弄乾淨。梁玉成覺得他抽煙很厲害,一鍋接一鍋不要命地抽,比老煙鬼梁首華還厲害。他突然將旱煙杆交給梁玉成,還說:
“你也抽一鍋,有了精神好趕路。”
梁玉成剛抽了兩口,精神就振作起來。他模仿梁老四抽煙的樣子,眯著眼睛輕聲地呻吟。梁興國突然全身抖動,像打擺子似的。梁興國急忙拉扯他的衣服,他的力量很大,還扯掉他一粒扣子。梁玉成立即睜開眼睛,將旱煙杆提在手裡。梁興國悄悄地說:
“小心點,把刀拿好。”
梁興國趴在石頭上,兩眼緊緊盯著前面,隨後警惕地端著鳥銃,迅速扳開擊槌,一個準備射擊的樣子。梁玉成以為他好不容易要來梁月華的鳥銃,要興致勃勃地玩一會,也希望前面有一隻獵物,他們就能打牙祭改善生活。他沿著銃杆方向看過去,希望能看到那隻死到臨頭的獵物,如何應聲倒下去。如果是一隻啄木鳥或者貓頭鷹,他會立即製止,因為它們是益鳥,他從小就聽老師這麽講。這樣的想法剛在腦海裡出現,具體細節還沒來得及思考,梁興國的鳥銃轟地一聲響了,一柱橙色的火光衝膛而出,一股嗆人的硝煙撲鼻而來。梁玉成猛然一驚,仿佛他中彈了。前方石頭上呲啦的聲音和四濺的火光,沒有給梁興國和梁玉成留下印象,就立即消失了。
梁興國臉上看不到打中獵物的喜悅,他癱坐在地上,仿佛鳥銃不慎走火傷到了自己。梁玉成沒有看到前方有獵物倒下的跡象,他著急地問:
“打到沒有?”
“那裡有……一隻狼,還……在那裡。”梁興國聲音支支吾吾。他再次給鳥銃裝藥時戰戰兢兢,還弄出去不少硝藥和鐵砂。他沒有梁老四那麽鎮靜,還哭喊起來:
“你……再點兩把火。”
梁玉成點燃好幾根乾葵杆,熊熊燃燒的火光劈裡啪啦響著,也照亮很大的地方。梁玉成看著他瞄準的地方,立即製止起來。他舉著火把,舞動尖刀,和梁興國謹慎地往前挪動腳步。大約走了十來米,梁玉成指著那裡驚歎起來:
“這不是狼,是石頭。”
梁興國不希望遇到狼,也不希望射擊的是一塊石頭,他希望那是一隻麂子。他沒有為自己開脫,說狼或者麂子逃跑了,因為他剛才口口聲聲說狼還在那裡,並舉著鳥銃準備再次射擊。他在那塊像狼一樣的石頭上看了又看,然後尷尬地笑了笑,輕聲地嘀咕起來:
“真的是石頭。”
“隔遠看確實像一隻狼。”梁玉成隨聲附和。他不想讓梁興國難堪,又違心地說:
“上學時路過這裡,我也把那塊石頭當作狼。”
梁興國將鳥銃提在手裡,準備隨時應對突然出現的情況。讓他們心驚膽戰的是一塊石頭,並不說明周圍沒有野狼,這些狡猾的家夥,說不定就在不遠的某個地方。梁玉成緊握尖刀,奮力砍掉從石縫裡伸出來的小樹枝。他牙齒咯咯打架,卻指著鐵珠擊中的痕跡調侃起來:
“你打得很準。”
梁興國咧著嘴笑了起來,像大猩猩一樣露出醬黑色的牙齦,參差不齊的黝黑牙齒,將梁玉成嚇了一跳。走了一陣後,梁興國突然央求起來:
“如果梁月華問你,不要說打石頭,說遇到了狼,沒打著讓它跑了。”
梁玉成滿口答應,他馬上發現,幫助了梁興國,卻欺騙了梁月華。在認為對梁月華沒有損害後,他心裡踏實下來。他覺得今天晚上梁興國和梁老四特別有意思,他們反覆叮囑他保守秘密,目的是要共同騙人。
隨後是一段平坦的山路,像社員身上的褲腰帶一樣,橫亙在頑石山上。盡管有茅草和小樹枝伸到路上,但沒有影響他們快速行走。開始時梁玉成用尖刀砍了起來,要砍出一條可以正常行走的山路,但梁興國踩到他的腳後跟,他停止了劈砍,依靠身子擋開茅草和樹枝。感到梁興國離他較遠時,他又用尖刀將茅草和樹枝砍得紛紛墜落。梁玉成分散精力後不再那樣害怕,他認真與茅草和樹枝糾纏,露出勝利者的姿態。梁興國聽到風吹草動就膽戰心驚,他不停地回頭張望,並晃動手電光給自己壯膽。梁興國突然找到了唱歌放松的辦法,他開始羞怯地輕聲哼唱,在梁玉成沒有取笑後,又大聲唱了起來:
雪雲山,險又艱,
山高路陡峭壁懸。
地主惡霸把山佔,
窮人不準到山邊。
伊呀喂!
窮人不準到山邊。
雪雲山,山連綿,
山巔隱隱不見邊。
窮人翻身鬧革命,
幸福日子比蜜甜。
伊呀喂!
幸福日子比蜜甜。
雪雲山,碧連天,
層巒疊翠展新顏。
社員齊心修梯田,
糧棉豐產史無前。
伊呀喂!
糧棉豐產史無前。
……
這是大隊小學校長的傑作,曲子是雪雲山流傳已久的山歌老調。這首歌以大合唱的形式表演過,在紅衛公社文藝會演中獲得第一名。梁興國不識字,但吐詞清楚,音調也比較準確,隻是嗓音差了一些,像鴨子嘎嘎叫喚。梁玉成聽過這首歌,但他不會唱,因此他沒有哼唱。他默默地走路,似乎不適應這樣的氣氛。一個青春煥發的年輕人,卻被一個老年人挑逗的歌聲弄得局促不安。
剛進入那段下坡路,梁玉成不顧茅草和樹枝的阻擋,喊叫著奔跑起來。他要盡快離開這個心驚膽戰的地方,更不想聽到梁興國挑釁地唱歌。盡管黑夜影響他判明路況,但他比平時奔跑還快,一下子與梁興國拉開了很遠。梁興國也跟著跑了起來,沒有梁玉成在身邊,他更加害怕,特別是梁玉成帶走了那把尖刀。他不敢再使用鳥銃,擔心那樣沒法向梁月華交差。他覺得鳥銃在身上反而是個累贅,嚴重影響他的行動。在黑漆漆的深夜,又沒有人看到他背著鳥銃八面威風的樣子,面對凶悍的野狼,他依然手無寸鐵,可能還是野狼嘴邊的口糧。他的歌聲顛得七零八落,喔哩哇啦像梁月華那次喝醉酒後,拿著土喇叭嘟嘟囔囔喊工一樣。
一條算不上河流的小溪斬斷了他們前進的道路,河水不深,流速也不快,似乎在悠閑流淌。他們知道這裡有條溪溝,在較遠的地方就減慢了速度。這裡自古以來就沒有橋,並不是這裡的人沒有橋的概念,是覺得小溪不具備搭建橋梁的資格。一排間隔適宜的石頭從水中延伸過去,像老太太嘴裡所剩不多的牙齒,也算是這裡的人對小溪一個鮮明的態度。別看小溪微不足道,但是鄉親們過往時必須小心面對。那些石頭經過精心挑選,有的埋進沙土裡,上面光滑的痕跡顯示出歲月的久遠,讓人想到有多少人的腳從上面踏過。手電光透過清澈的溪水,照得小魚和泥鰍驚慌逃竄。梁玉成有一種縱身躍入洗刷身上汙垢的衝動,在那個水深的地方,向梁興國展示狗刨的游泳技術,也算是對他挑釁唱歌的回應。但他猶豫後沒有跳下去,秋天的黎明已經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下水,絲絲寒意讓他身子抖動起來。他上學時無數次從石頭上飄然而過,現在去檢驗石頭是否牢固,完全是多此一舉,他不想給梁興國留下膽小怕事的印象。他跑出了蜻蜓點水的腳步,梁興國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衝到了對面。他轉過來得意地看著遲疑不決的梁興國。
梁興國不甘示弱,憑借他“竄天猴”名聲,就知道他是底山生產隊身手敏捷的人。他來了個燕子探海的衝刺,伸開雙手時還故意搖擺身子,那隻始終托著鳥銃的手松開後,鳥銃自然往身後傾斜。他沒有踏穩就奔跑起來,不掉進水裡才怪,傾斜的鳥銃成為壓垮他瘦小身軀的稻草。 他驚恐地喊叫,梁玉成感到他墜入了萬丈深淵。他本能地往岸邊一滾,在岸上還拚命掙扎,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魚。他居然只打濕了褲腳,還是膝蓋下面的部分,當然他的破球鞋濕透了,還有一隻掉進了水裡。梁興國咧著嘴咿咿呀呀地叫喚,仿佛身上缺少了一塊。梁玉成扔下尖刀跑了過來,抱著他來到相對平坦的地方。梁興國痛苦地說他的腳使不上勁?――
“可能崴腳了”
梁玉成立即給他找回那隻掉在水裡的破球鞋,沒有猶豫就幫他揉腳。他撿鞋時沒有感到鞋臭味,但給梁興國受傷的腳脫鞋時,他差點暈了過去。梁玉成先給他洗腳,然後將他的腳放到大腿上輕輕揉捏,他的腳依然很臭。梁玉成壯著膽子問道:
“你多久沒有洗腳了?”
“今晚睡覺前就洗過。”
梁玉成無法忍受臭味才放棄給他揉捏,將他的腳放到水裡冰冷起來。一會兒梁興國覺得疼痛緩解了許多,比梁玉成揉捏還好得快。他趕緊說:
“可以走了。”
梁興國走了幾步又齜牙咧嘴,還大聲呻吟。他央求著:
“給我砍一根棍子。”
梁玉成迅速衝到河對面,在田壟邊砍下一棵雜樹,並且削出一根拐棍。他將拐棍交給梁興國,並從梁興國身上取下鳥銃。梁興國很不情願,卻無可奈何。梁玉成扔掉乾葵杆,將梁興國腰間的牛角盒子系在銃管上,然後背著鳥銃。他的樣子無論如何不像獵人,儼然一個給人扛東西的挑夫。梁興國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打著手電,像請人背負東西的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