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常寶嘉嗎?”

　　中年男人問道。

　　“我是。”常寶嘉的心平靜下來，黃淑梅能叫人送貨來，她肯定不會出什麽事。

　　中年男人把單車架起，“有位黃大姐買了這些用品，讓我送來給你，她先回村裡。”

　　“謝謝阿叔，她沒什麽事吧?”常寶嘉幫忙搬東西，又對裡面的周小青道:“小青，斟杯水來給阿叔喝。”

　　“不用客氣，真的。”中年男人也往屋裡頭說話，“忙你們的事情好了，我很近，就在大街西那邊。”

　　常寶嘉面帶微笑，沒說話，待所有東西都搬到客廳後，再送把人送走，然後給常關大整理物品。

　　常寶嘉麻利地鋪好床鋪，看著床上灰地印五瓣小花床單、雪白的蚊帳、紫花枕頭、新拖鞋、新面盆，新毛巾，還有新衣服……

　　她感覺好極了，阿公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走得太急，都忘了拜托陳叔以後每天來這裡幫阿公治病，回頭再說吧，不慌。

　　常寶嘉看了眼時鍾，居然下午四點了。

　　怎麽聽不到周小青動靜，該不會睡著了吧?

　　常寶嘉走到後院一看，這丫頭果然睡著了。悄悄走近一看，還流口水呢。不忍心打擾她，回房拿了兩條紅繩把玉佩穿好，再拿到後院去。

　　周小青這時已經醒了，揉揉眼睛，突然跳起來，“我的媽呀，太陽這麽斜了，梅嬸還沒來?”

　　常寶嘉笑道:“不急，我們菜都好了，我馬上炒，他們一來就開餐。”

　　周小青皺皺鼻子，“我其實很緊張，人生地不熟的。”

　　常寶嘉把其中一塊玉佩遞給她，“戴上。什麽事開頭都是不熟的，久了就熟了。”

　　周小青嗔道:“你說什麽都那麽輕巧，就像你做什麽事都做得那麽漂亮，比我聰明多了。”她捏著玉佩，不太喜歡，但還是打了個死結，掛在脖子上。

　　常寶嘉拿出自己那塊舉起對著周小青的眼睛，“看到你自己嗎?不自信、恐懼、猶豫，還是別去了。”

　　“我也不想去，可是我不去沒出路。”周小青雙眼眨紅，越臨近離別，心底越是不舍。

　　常寶嘉揶揄道:“多少人搶著出去，不然去香城?”

　　“其實我都不想去，我想留在家裡，就算吃粥我也願意，可是……他們逼我出去……嗚，寶嘉，我想媽媽，我想媽媽……嗚……”周小青突然崩潰哭了。

　　常寶嘉緊緊地抱著她，任她的淚水沿著耳朵往下流，打濕一片肩衣，滾燙的溫度滲進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

　　那時聽周春雨說，周小青生了三個孩子呢，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是捧在手心如珠如寶。

　　常寶嘉雖然有些動搖，但又怕現在就拉周小青回頭，將來她會後悔，還是先讓她去一趟澳城，如果一路順風，從開始到結局都幸福美滿呢?

　　自己不能當她得到好生活的抖腳石。

　　“好了，別哭，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約定嗎?”常寶嘉拍了拍周小青的背。

　　周小青倏地放開她，跑到水井旁就著小木桶掬水洗臉，還嫌不夠清醒，又把臉浸在水裡。

　　常寶嘉耐心等待，不發一言。

　　過了有一刻鍾，周小青才平緩了情緒，“我們從小就說過，不讓眼淚暴露我們脆弱，遇見任何事情都要忍住不哭，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努力走下去。”

　　常寶嘉有些愕然，她居然一直記得，倒是自己忘記了。

　　也不能說是忘記，

而是一直懷有不可能的希冀。　　她一直以為趙建國會回來接她呢，他會看到她的好，他會知道她一直很努力，他會喜歡她炒的菜，他會欣賞她的才華，他會讓她生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後代……

　　結果希望破滅了不是嗎?

　　常寶嘉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正值壯年的女子，生命如風中蠟燭飄搖，另一端，她的老死周小青，卻活成了她們本來都想要的樣子。

　　常寶嘉，你才是那個懦夫，膽小鬼！愛他，為什麽不說，等他，為什麽不問?死前，為什麽不打通電話?

　　“小青，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常寶嘉卻哭了，稀裡嘩啦，就如泉湧。

　　剛剛到達的黃淑梅牽著兒子周海安的手，躲在門後心驚膽戰，一動也不敢動。

　　周海安臉都青了，他從來都以為常寶嘉是一個沒有眼淚的人，比牛還倔，比牛還能乾，比牛還要吃苦耐勞。

　　周小青莫名其妙，“你哭什麽呀?”

　　“你哭我就跟著哭啊。”常寶嘉的眼淚就像夏天的太陽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瀟灑乾淨。

　　兩個小丫頭，只有微浮的眼底透露出絲微哭過的跡象。

　　周小青噗哧一笑，“傻子。”

　　是有點傻。

　　常寶嘉沒說話，微微笑著，把爐子調旺，開始炒菜。

　　周小青炒菜十分難聽，除了幫忙打下手外，就一眨不眨地看著，想偷師。

　　黃淑梅炒菜的味道只能勉強入口，也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有什麽決竅。

　　然而奇怪的是，常寶嘉就是那麽炒，沒什麽特別的花樣，不一會兒，香氣四溢，惹人垂涎。

　　人與人之間果然是有差距的……

　　八個菜一湯，有葷有素還有湯。

　　常寶嘉開了兩個爐子，只花了半個小時就完成了。

　　她們準備往客廳端菜時，黃淑梅連忙帶周海安出去，佯裝現在才到，“寶嘉，我們來了。”

　　即使常寶嘉已經聽到動靜，也沒戳穿，這樣大家面上都好看，“嬸，海安，你們來了，快坐。”

　　周小青看了下時間，五點了，忙道:“寶嘉，你去叫阿公，我去端菜盛飯。”

　　黃淑梅笑著說:“小青，不急，我和你家裡打過招呼了，五點半就在車站等。”

　　周小青這才松了口氣。

　　常寶嘉心裡十分愉快，常關大已經起了床，正在下床，連忙上前攙扶，“阿公，醒啦。”

　　常關大這幾天都睡得不好，天天憂愁，現在心神安定了，就睡了一下午，“寶嘉，我睡了很久吧。”

　　常寶嘉語氣輕快地說:“對啊，你房間整理好了，走，我帶你拿新面盆洗臉。”

　　等飯菜都布滿一桌時， 大家都落座吃飯。

　　周海安簡直看傻眼了，這麽多菜，頭一回見呢。

　　“媽，這真的是寶嘉姐嗎?好像不同了。”

　　黃淑梅悄悄道:“寶嘉姐行大運了。”

　　常寶嘉舉起茶杯，敬了大家一杯，“托你們的鴻福。”

　　黃淑梅其實酒量極好，但她出嫁後滴酒不沾，“好，祝我們大家都好，小青，你一路順風。”

　　周小青笑呵呵地說:“承你們貴言啊。阿公，你享福了，別想不開又回鄉下，網魚仔蝦毛可以，但搬東西你搬不動了。”

　　幾人席間相談甚歡。

　　常寶嘉又拜托了黃淑梅幫忙帶話給陳二狗，收拾碗筷時，黃淑梅和周小青搶著洗碗，臉紅脖子粗差點打了起來。

　　常寶嘉把碗筷都抹乾後，惡意地想:她們肯定是故意的，不然她碗都洗好了，怎麽她們還沒吵完。

　　周海安托腮看著常寶嘉，深深地思考著昨天學的語文課……

　　因為常寶嘉已經和周小青為離別一事，痛過哭過，望著周小青離去的身影，她平靜的內心漸漸又起波瀾。

　　總覺得這孩子，好像也得吃點苦，才有好時光。

　　回頭常寶嘉送黃淑梅和周海安回去，一直送到十字路口，過了這條馬路，就是直通村子的路了。

　　“你回去吧。”黃淑梅極討厭現在這輛破單車，等錢夠了就要換一輛新的。

　　“寶嘉姐再見。”

　　“再見。”常寶嘉目送他們回家，忽然看到前面有兩輛單車蹬得飛快，仿佛帶著怒火而來，騎車的人十分眼熟，她連忙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