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清晨在疏河覓食的鳥兒的叫聲驚醒的,因為宿醉的緣故,腦中如藏了根繡花針,一夜側著身子入眠,右肩有些疼痛,我便翻了個身,鼻尖碰著個柔軟的東西,我睡眼惺忪一瞧,那周平山竟躺在我身旁,雙眼緊閉,一雙纖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聲,如同蟬翼般有節奏的輕輕顫動,我驚得一下子坐起身,將自己打量一番,還好,我衣著整齊,並無異樣。我見那周平山還在熟睡,就悄悄起了身,出了帳篷。
晨霧還未退去,陽光隱在霧色中隱約可見,河對岸有一片蔥鬱的樹林,那霧籠在上頭,竟也變成了綠色,遠處一少年揮動著軟鞭,身形矯健,如行雲流水,又剛勁有力。我原以為自己起的早,沒想到魏初早就在這練武多時,我突然想到暢兒,不知他現在如何,就上了馬車瞧瞧。
暢兒仍在睡夢中,似有夢魘,神色慌張,一頭冷汗,我用袖子擦了擦他額間的汗,有些擔憂,又不覺失笑,我們這對難兄難弟,總是自己將自己弄醉了。
我呆在暢兒身邊,不住的輕撫他的額頭,見他逐漸舒展眉頭,這才下了馬車,這時周平山已醒,出了帳篷。
魏初走了過來,吹了聲口哨,前面的蘆花叢裡忽地冒出幾人,他言語一番,那幾人離去,不到片刻,又騎著馬過來,將昨晚的殘羹冷炙打掃乾淨,又收了帳篷。
“劉因,今早就做些雜米粥。”周平山吩咐道,其中一人領了命在一旁又支好架子,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包米,倒進鍋中,沒過一會就沸騰了起來。
“青君,你過來,昨日飲酒過多,早上還是吃點清淡的食物。”周平山向我招了招手,喚我過去。
昨晚醉酒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胡說亂鬧一番,略微有些尷尬,但見那周平山神色並無異樣,待我一如往常,心中稍安,就走了過去。
他親自給我盛上粥,“多吃一點,這五谷雜糧雖然不如羊肉鮮美,但卻是養生之物。”他將碗盅遞與我,“你也是太過清瘦,昨夜我抱你進帳篷,那骨頭硌的手都疼。”
“噗――”我一口粥噴了出來,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他不會發現我是女子了吧。
半晌我才道:“昨夜是你把我抱進帳篷的?”
“當然,魏初常年習武,手腳粗重,我不放心。”
“你~~我~~我沒想到那薔薇露後勁那麽大,昨夜我沒有胡說什麽話吧。”
這時魏初走了過來,“你是沒有說什麽胡話,隻是一直抱著主人不放,嘴裡直嚷著'別殺我,別殺我',沒想到你酒品如此不好。”
“啊?!”我驚得下巴都掉了,周平山在一旁笑著讓魏初不要多言,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隻得悶著頭喝粥。
用過早飯我們便上了馬車,魏初一掌打在蒲梢的屁股上,那馬兒自己就朝西邊跑了,他坐在馬車的前面,親自駕車。
我挑起馬車上的簾子,倚窗靠著,此時霧氣已消散,一片晴朗,河堤上楊柳依依,河灘上片片紅蓼,風兒朝著人臉吹拂而來,柔柔的,涼涼的,吹得我鬢邊的幾縷頭髮在風中亂舞。
“哎喲,頭好痛。”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暢兒的聲音響起了,看我趕緊回頭看他,可算是醒了。
我挪到他身邊,將他身子扶正,“叫你小兒貪嘴,現在可好點了?”又端出特意給他留的雜米粥,雖有些涼,但還能將就著吃。
暢兒扶著額頭,朝周平山發火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人,
哄我吃那什麽香茶,可是想把我的阿~青君哥哥拐走!”暢兒一激動,差點說漏了嘴。 “你這頑童,明明自己貪嘴。”周平山拿起手中的書卷敲了下暢兒的頭。
“哼!”暢兒閃到一邊,不再理他,周平山也自去看他的書了。
“小魔王,不要鬧了,都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快過來喝點粥,再吃點點心。”
“我睡了一天一夜了?”暢兒不可置信的望著我,“那昨夜你是怎麽過的?這壞人有沒有欺負你?”
周平山聽了此言,乾笑了幾聲,把我弄得面露窘態,趕緊道:“瞎說什麽呢,我與周兄君子之交,怎麽會欺負我!”
暢兒冷笑一聲:“我才不信,一看他就不是好人,你昨夜飲酒了吧,身上還有一股酒臭味。”說完怪著周平山:“你說,你是不是不懷好意,讓青君哥哥喝了那麽多酒。”
我不等周平山開口說話,連忙伸手捂住暢兒的嘴,“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哦。”
暢兒白了我一眼,顯然是對我浪費他一番好意心生不悅,這個孩子小心思也忒多了。
一路上,我們沿著疏河往西,見到風景絕佳處就停車駐足,周平山又不免要與我聯上幾首詩句,頗費腦筋。每到吃飯之時,隻要暢兒與魏初碰上面,就會在言語上鬥上一番,魏初不善言語,哪是伶牙俐齒的暢兒的對手,每每魏初說不過暢兒,總要抓住他恐嚇下,最後的結果都是我代暢兒賠了不是。夜裡雖還宿在帳篷內,但有暢兒夾在我與周平山之間,我也少了份怕被識破身份的擔憂,這般日子,甚好。
又行了三日,遠遠瞧見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峰,樹木卻十分茂盛,周平山說這山名叫綠野,翻過這座山就到了平城。
我們趕到綠野山山腳時,已近黃昏,原本打算就宿在山腳,周平山閑聊中提到這綠野山中還住著幾戶獵戶,我便想到這人家住上一晚,連日來睡在草地上,盡管鋪著毛氈,但還是有些濕氣,我之前在夏府扭傷的腳踝還未完全好,此時有些疼痛。
魏初見我要進林子,本想說些什麽,卻被周平山的眼神製止了。
我們駕車前往,入了綠野山,終於在天黑前找到了一戶人家。
魏初把車停好, 又把馬系在了樹上,然後前去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土黃的麻布衫,臂膀粗壯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搭弓拉箭之人,操著土話問道:“恁們幹嘛的,怎跑這來了。”
魏初朝門內打量一番,才道:“兄台,我兄弟四人路過此處,看天色已晚,今晚能否在你這裡借宿一宿?”
那人也將我們上下瞧了個遍,“進來齲嚼鏌笆薅啵サ惱餉賜砘菇健!
我們陸續邁進屋中,他指著左邊的房間道:“白日裡我低低兒出去獵獸,做了陷阱,今晚不回來呐,恁們就睡他屋。”
我一看,雖然屋內極為簡陋,但還算整潔,最好的是有一張床,終於不用睡在地上了。
床有點小,周平山又討了床被子鋪在地上,叫魏初去車上把毯子拿過來鋪在上面,他恐怕沒住過如此簡陋的地方,有所嫌棄也是自然。
我卻是很好打發,暢兒近日來同我在一事件長了,也沒那麽講究了,二話不說就鑽進了被窩裡,沒幾分鍾就睡著了。眼見暢兒如此作派,我到底是該說近朱者赤呢,還是近墨者黑。
我正想著,那獵戶走了進來,問我們晚上可吃了,我正思忖著吃點什麽野味,周平山卻答吃過了,我心下奇怪,卻不敢再問。
我同周平山道了晚安也躺了下來,魏初倒沒睡在地上,他睡的是條凳,用手做枕,也不知道是睡著還是假寐,桌上的燭光照得他臉上黑黃黑黃的,燭苗一動,他臉上的光影也變化萬千。這樣想來,我好像從沒見過他正經的睡覺。
就這樣我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