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名為一線天，在此決出生死，倒是合理。”

　夏秋轉動著酒杯，嘴角一勾，滿飲杯酒。

　“辰大當家，你拚殺了幾十年，已經太老了，這個天下，該交給我們了。”

　曹軒躺在椅子上，眯眼望著辰望。

　“交給你們?”辰望冷聲一笑，“交給你們這群狗，然後讓你們進獻給那個嫉惡如仇的“好官”，任由他將這方“天下”踩得粉碎?”

　曹軒深吸了一口氣，冷笑道:“辰大當家，當狗有什麽不好，至少穩定地每天有骨頭吃，不必和其他野狗瘋狗去搶食，也不用擔心什麽時候被獵人格殺。”

　辰望面無表情，道:“黑鴉樓一群野狗瘋狗，活了這麽幾十年，也沒見有什麽不好。倒是你們這一群家狗，被朝堂上那幾位，用狗鏈子牢牢拴住，生殺予奪全看別人心意，又真的好到哪兒去了?”

　聞言，曹軒笑了笑，起身端起酒壺，往自己身前的酒杯裡倒滿了酒。隨後，又往夏秋和辰望酒杯裡添了酒。

　“辰大當家，倒茶倒酒隻倒七分滿，這就和做人一樣，總要留三分余地才好。”

　“不過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真的，真的，真的……”

　曹軒一連說了三個真的，臉上露出一分自嘲的笑意，將滿滿的一杯酒給喝了個乾淨。

　“真的是……沒有余地和退路啊。”

　說著，他又指了指辰望面前的菜單，笑道:“辰大當家，你讓我選擇生與死，那一位也在讓我選擇生與死，你說，我該怎麽選?”

　曹軒笑得有些癲狂。

　他還記得那個黑暗的童年，母親早逝，父親成天買醉，將家裡能賣的一切都給賣了，最後連他也被賣給青樓當雜役。

　他在青樓裡的時候，每天沒有飯吃，只能去和狗搶食物。每到晚上便餓得不行，便去潲水桶裡翻，偶爾找到一塊肉，便會傻笑個不停。

　就這樣，他活到了十二歲，這是他從沒想過的事情，他還以為他活不過十歲呢。

　也是在十二歲的這一年，他吃到了人生第一塊，不是從潲水桶裡翻到的肉。

　那個女子，雖然也是青樓中的風塵女子，但在她給他那一頓飯吃的時候，他就暗自發誓，一定要娶她。

　後來，他又長大了一點，時常能看到有男人走進她的房間，然後她便發出陣陣痛苦的聲音。

　終於有一天，又有一個男人摟著她進了房間。

　那一天，他剛吃了她送來的飯，拎著劈柴的刀就衝了進去。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後來，他遇到了朝堂上的那一位，從此走上了修行路，然後又殺了很多很多人，獲得了很多人的敬畏。

　只可惜，他沒能娶她，因為他覺得，他還不夠娶她的資格。

　他需要一個更多的金錢，更大的權利，更多人的敬畏。只有這樣，他才能讓所有知道那個女子過去的人，都不敢談論那個女子的過去。

　他要給她一個幸福的人生。

　所以，他無怨無悔的做那一位的狗，無論是家狗，還是野狗瘋狗，只要能給她幸福，他都願意。

　“辰大當家，生與死，沒有我選擇的權利，只有我……被選擇的命運啊。”

　曹軒笑得苦澀而癲狂。

　“所以，對不起了。”

　話音落地，他手中的酒杯，也從三層窗戶，墜落而下。

　叮當。

　青銅酒杯濺起地上的積水，轉了幾圈，終於不再動彈。

　“就憑你青水天的那些人，根本殺不了我。”辰望沉聲道。

　曹軒笑了笑，剛要說話，卻聽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摔杯示意，目的根本不是讓青水天的人來一線天殺你，而是讓青水天的人，攔住你的黑鴉樓，不讓你的手下來救你。”

　“只要你辰望死了，即便青水天傷亡慘重，那也完全值得。”

　夏秋彈了彈手指，望向曹軒，笑道:“曹當家，我說的對嗎?”

　曹軒眉頭瞬間皺起。

　見此，辰望也反應了過來，曹軒真正的殺招，原來一直都在一線天第三層。

　這一刻，辰望身體冰冷。

　他早該想到這種可能，只是下意識地將這種可能排除了。

　“為什麽?”

　辰望的聲音之中，滿是悲愴。

　他望著身後的那幾個人，那幾個和他一起拚殺了幾十年的兄弟，雙目通紅。

　哀莫大於心死，而背叛，一向讓人死心。

　“辰哥，家狗野狗，是生是死，我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許昌閣眼角閃爍淚光，雙拳緊握，悶聲道:“我老家的妻子落在了他們手中，她肚子裡……還有我的孩子，辰哥，我真的是……沒辦法啊。”

　辰望紅著眼睛點了點頭，望向許昌閣身邊的吳學仁。

　“辰哥，我不想再過這樣生死不定的生活了，我想安定一點，不再讓我的父母妻兒擔心。”

　“李唐！?”

　辰望看向身材高大的男子。

　“辰哥……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但是她家裡人……不接受我這樣的身份，我想著要是有個光明一點的身份，結果或許會不一樣。”

　“沈青，你呢?”辰望看向最後一個男子。

　“辰哥，人往高處走，真的對不起。”

　……

　辰望看著這四個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哽咽不已。

　其實還是沈青說得對，人往高處走，有什麽理由讓他們跟著自己苦哈哈地過刀尖舔血的日子呢?

　他突然想到以前，他們幾個人提著刀，不要命地衝進人堆，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一刀一刀地砍。到了最後，那數十個人反倒是怕了他們這一群瘋子，撒腿就跑。

　他們就這樣，一刀一刀，砍出了一個在長秋城陰暗面排名前十的黑鴉樓。

　“當時年少青衫薄。”

　許昌閣、吳學仁、李唐和沈青四人，互望一眼，終是落淚。

　“當時年少青衫薄?”

　“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

　“少年遊！”

　……

　一線天下，趕車的車夫亦是哭紅了眼。

　只是，他很不明白，一個此前未曾和辰望又太多接觸的夏秋，為何會這麽清楚曹軒的底牌?

　夏秋，究竟是為什麽那麽肯定，他們背叛了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