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閃過,鋒利的刀尖劃過魏斌的前胸。
魏斌隻感覺自己的胸口一陣冰涼和刺痛,血從衣服中滲了出來,身子倒飛出去,在路旁的泥土中翻滾。
於靖一直在車上坐著。在魏斌和那個五當家開始交手的時候,腳尖就已經點到了地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隨時都能躍出去,拔出刀。
甚至就五當家最後那一刀,於靖相信自己出手的話,能替魏斌擋下來。
可是,他最終沒有出手。
先前,於靖以為那個五當家和那個嘍囉是一對活寶,可是等這個吊兒郎當的家夥正經起來,還是蠻怕人的,幾乎在兩個會合就將魏斌,一個靈蓍境圓滿的小高手打的沒有還手的余地了。
什麽叫扮豬吃老虎,這就叫扮豬吃老虎。
要不是於靖觀測夠仔細,夠認真,還一度懷疑是不是有人穿越成了這個家夥。
前世那些喜歡穿越的家夥基本都是五當家這個類型的,表面上看吊兒郎當或者風輕雲淡,但是就喜歡打別人的臉,就喜歡等著人踩在頭上然後狠狠踩回去,謂之打耳光。在踩回去時當然將別人的羞辱和嘲笑加倍甚至百倍地還回去。
但是,這個人不是。
可是,於靖在觀測完五當家落下的刀和魏斌的位置後,選擇不出手。
因為他忽然覺得,魏斌應該挨這麽一刀。
或許是從小在家裡受到的磨練不夠,亦或者是對人情世故不夠練達,魏斌身上帶著一股憨傻的勁兒,但這憨傻勁兒裡帶著幾分無知的驕傲。
在客棧,他提到於靖的傷心事,想要開口說對不起,卻沒有說出來。這次,原本不必要和這些山匪起衝突,可是他就是看不起這些山匪,就是覺得這些山匪碰林聖卿的屍體是褻瀆,百般地維護這不應該有的驕傲。
孩子不跌跤不會走路,人不經歷傷痛不會成長。
於靖在刀光落下的一瞬,想到魏斌或許從未和真正的高手交過手,沒有吃過虧,所以他有一股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憨氣。
這本是好的,可是對於這個江湖來說,這憨氣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那麽,就讓他現在吃點苦吧,好過以後死得不明不白。
魏斌身子在塵土中翻滾,五當家並沒有追過去,而是走到了馬車的邊上,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那個老東西,真是報應不爽啊。”
五當家說著,拿著刀朝林聲卿的屍體捅了下去。
於靖眉頭皺了皺,道:“再大的仇,人都死了,虐屍總是不好的。”離開馬車,向魏斌哪裡走去,留給五當家一個背影。
五當家看著於靖的背影,筆直的後背,一時竟看不透,也看不懂,嘴上道:“我就是鞭屍了,誰讓他當年逼的我家破人亡!”
說著,又插了兩刀。
被於靖扶起的魏斌見狀,“啊”地叫了一聲,衝過去準備和五當家拚命。不知道是因為五當家的虐待了林聖卿的屍體還是因為剛才的落敗。
總之,魏斌很憤怒。這憤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於靖一把拉住魏斌。
魏斌力氣很大,可是被於靖拉住,竟然沒能掙脫。
“兩刀,泄你父母的怨恨了。”
於靖的話很平靜,平靜的就像一個和事佬在和事。
“胡說,你胡說,林總鏢頭不會做那樣的事!”
五當家鄙夷地看了一樣魏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於靖,有些吃不準於靖,佯裝解恨地在地上吐了一口痰,道:“呸,便宜你這個老東西了,我弟弟…哼哼…”
於靖拉著魏斌,道:“我們是活著將林總鏢頭的屍體送回去,還是我們都死在這裡!”
魏斌停止了掙扎,頭慢慢地低了下去。
於靖放手,筆直地走向那個五當家。
在離那個五當家一步半的地方停了下來,道:“我和我大哥半路被林聖卿所救,等我們準備過來報恩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所以我們決定將他們的屍體送回去,就當是報恩了。”
語氣依舊很平靜,平靜的陳述事實,眼睛卻與五當家射過來的眼神在對視,沒有閃躲,平和中隱藏著鋒芒。
片刻,五當家將頭歪了下去。
旁邊那個小嘍囉見五當家的猶豫,急忙道:“五當家,不要相信…”
“啪!”
五當家伸手在那個小嘍囉腦袋上重重地扇了一下,將那人直接扇出一米外的地方。
“好啊,但是,我們總不能白跑這一趟吧?”
於靖道:“所有的的錢,都在我們身上,可以都給你們,但請保持對死者應有的尊敬。”
五當家在笑,笑意掛在臉上,眼睛死死死盯著於靖。
於靖還是很平靜,平靜地站著,眼神平靜,呼吸平緩,毫無波瀾。
五當家的笑意依舊掛在臉上,側轉頭對身邊的嘍囉道:“將布蓋好了。”
其他山匪急忙動手,將馬車的布蓋好。
於靖伸手,將胸口的銀子拿出來,扔給了那個五當家。
五當家的看向魏斌。
魏斌無動於衷。
五當家的笑著走了過去。
於靖沉聲道:“魏大哥…”
魏斌拿出錢袋,準備倒出銀兩,留下林聖卿的錢袋,卻被五當家的劈手奪了過去。
“你…”
五當家鄙夷地看了一眼,道:“不服氣啊。”
魏斌怒目而視,但終究沒有出手。
於靖走到馬車邊,坐了上去。
“魏大哥,走了。”
魏斌道:“他…”
“走了。”
魏斌僵持了一下,走過來,上了車轅。
“喂,你叫什麽?”
於靖看著五當家,笑道:“王老五。”
“你上山,我推薦你當六當家的。”
於靖微微笑著搖頭。
五當家道:“你比你大哥懂事多了,不來可惜了。”
於靖笑道:“我很喜歡你這樣的性格,但是我覺得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五當家的笑道:“你不會要告訴我,真的的寶貝在後面車上吧。”
他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因為於靖和魏斌已經上了車,他們讓開了路,於靖一揮馬鞭,就能逃了。
“不是,我是要告訴你,死人的屍體最好不要碰,碰了會沾染晦氣的,比如你,還有你的手下,我看你們面色發黑,半月內,必要死亡之兆。”
於靖說完,揮動馬鞭,輕輕地打了一下馬,馬車慢慢悠悠地走起來。
五當家看著遠處的馬車背影,默然無語。
“五當家,那家夥是個神棍,你被騙了。”
說話的小嘍囉腦後又被扇了一個巴掌。
一路上,魏斌更加的沉默了。於靖不著急,等他開口。
有的事情,需要自己去想,想不通才會去問。
走出三十裡地,已經到了正午,於靖拿出烙餅遞給魏斌。
“王兄弟,我是不是錯了?”
於靖拿著烙餅,低頭看著依靠著樹背坐的魏斌,道:“是的,錯了。”
魏斌低著頭,沒有接餅。
“可是,他們褻瀆死人就是不對啊。”
於靖並排與魏斌坐下,道:“看一眼屍體不是褻瀆,只有最後那個領頭的那樣做才是褻瀆。”
魏斌扭轉頭看向於靖,於靖看到了一個滿眼通紅,淚水漣漣的少年。
“若是…若是我聽你的,也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於靖笑著搖頭,道:“那兩刀,是林總鏢頭欠人家的,與你無關,但是,你從開始就做錯了。”
魏斌不解地看向於靖,於靖道:“我在一個山村長大,我的父親以前也闖過江湖,沒闖出結果就回來了。他從小教導我,這個江湖是有規矩的,到了什麽地方就得按人家那個地方的規矩辦,這叫入鄉隨俗。”
魏斌搖搖頭,表示不理解。
於靖道:“比如,有一個地方的人不吃豬肉,那麽,你就不能在那個地方吃豬肉,同樣的,山匪也好,他們也需要別人尊重他們的規矩,也就是尊重他們,而尊重他們,你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原本我們就沒有什麽,按照規矩交點買路錢,就好了,可是…”
魏斌又將頭低了下去,道:“可是,我太弱了。”
於靖微微歎了一口氣,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難道你覺得你足夠強就能破壞一切的規矩了嗎?”
魏斌道:“我足夠強,我就能阻止他們動林總鏢師的屍體了。”
於靖搖頭,道:“是的,你足夠強的時候,你能改變很多事情,可是,你想過沒有,當你變的無比強大的時候,真的會比這些山匪做的更好,更正義,更能尊重別人的規矩嗎?不能,因為你強了,你會忽視那些弱者, 你會自動的反感甚至抹殺那些反對你的人,那麽,當你被別人記恨的時候,你就算是天下第一,你的吃飯,你的睡覺,你的做很多常人做的事情吧,那你就會被人殺掉。然後,你為了不被人殺掉,要麽繼續拚命的殺人,殺到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你,要麽就吃飯睡覺處處小小,兢兢戰戰,你覺得,這樣的日子你要嗎?”
魏斌不說話了。
於靖沉聲道:“你想變強是對的,但是你前提是你學會尊重其他人,尊重這個江湖上規矩。”
魏斌扭轉頭,看著於靖,粗聲道:“王兄弟,你真的來自小山村,你真的剛出江湖?”
於靖撓了撓頭,道:“這是我爹教我的,說這樣即使在江湖中闖不出名堂,也不會死的太快。”
“你爹真有趣,我爹…”
於靖微微吐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餅遞了過去,魏斌拿著餅,默默地吃了幾口,然後含糊不清地說謝謝你。
於靖輕輕地笑了。
休息過後,兩人加快了腳程,終於在天黑之前到了元宗府。元宗府很大,兩人打聽了幾次,才找到威武鏢局的所在。
天色漸暗,街上和大點的府門口,陸續有人出來掛燈籠。
街漸漸地亮了。
於靖將馬車在威武鏢局的門口停下,兩人下車,準備讓門口的那兩個仆役通報一聲,卻見威武鏢局走出來的一人。
那人身高七尺,臉色圓潤乾淨,身穿一社淡青色長袍,很是儒雅。
魏斌從車上下來,看到那人,大叫一聲,道:“林茂,你好大的膽子,還敢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