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我要走了。”
村長一愣。
“去哪兒?這大晚上的,快回去睡覺。”村長隻當他是未脫少年心性,來找他開玩笑了。
“我要離開北雲村了。”
村長這回是真愣住了。
兩個人久久未語,隻是偶爾兩聲蛐蛐聲響起。
“為什麽要走。”
片刻後,村長終於出聲了。
“我要去松陵書院。”
“去松陵書院幹什麽。”
“尋找殺害我父母凶手的消息。”
村長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他咳了一聲,起身走到櫃前,拿起了煙袋。
張蕩看著村長的一舉一動,一言不發。
舀草、塞實、按緊、生火、嘬煙。
張蕩就這樣看著他,寂靜的屋子多了嘬煙的聲音,還有幾縷白霧。
“村長……”
張蕩剛說出兩個字,村長卻抬起了手,揮了一下,讓他安靜。
“呼……”
村長吐出一口白煙。
“知道麽,其實你八歲的時候,就可以去松陵書院了。”
張蕩一呆。
“可是你太小了,八歲。八歲的孩子,能幹什麽活兒?更別說出門了。”
張蕩沉默不語,他八歲的時候,已經開始下地幫著村人種地乾活了。
“你跟村裡別的孩子不一樣。你聰慧早熟,知書達理,說是天才也不為過。”
張蕩聽到這裡,心想,是不是村長不願意讓我走呢?
“你當我是在挽留你麽。”村長又吐出一口白煙,“我比誰都想讓你出去,出去闖,不要待在北雲這個小地方。
隻是你從小,便被那個人給送過來,按理說也不算北雲的人。我這樣讓你出去給北雲爭光,是不是臉皮太厚了呢?”
村長說得緩慢,張蕩聽的仔細。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送來的,這一點已從那個“風先生”口中了解到了,隻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是的,張蕩已經明白,村長早準備好和他告別了。
“可是我不忍心看到你留在這個小地方,村裡的明白人也不忍心。”村長的聲音繼續傳來,“這裡太小了,你是有大志向的人,鴻鵠怎可困於鵲巢,天鵬寧能囿於雞籠。
雍國很大,天地很大,你總該去見比北雲更廣闊的天。”
張蕩聽到這裡,鼻子突然有點酸。他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低著頭,靜默不語。他的眼睛也不知看向哪裡,隻覺周遭一切,都仿佛即將變得熟悉又陌生。
“你這孩子,總是容易激動,你看,我這還沒說什麽,就忍不住啦?你這樣出去後,可容易受騙啊,哈哈哈。”
村長笑了,笑聲有些發顫。
“哎,松陵山,也是個名山吧。相比於我們這裡的蒙館,那兒可好多嘍!
從前聽說各地的學館書院,總是大氣無比,也不知道怎麽個大氣法兒。你要是去了,可別忘了好好看看,到時候咱們也建成那樣的,多氣派!”
張蕩眼眶發紅,想要出聲,卻發現嘴巴動不了,嗓子如同卡住。一肚子如海的話憋在心裡,卻怎麽也無法從纖細的喉嚨裡宣泄出來,否則就會決堤一般。
“哎,可惜你即將走啦,這蒙館也不知道怎麽辦,單永逸和童煥,肯定也傷心吧。村裡的人肯定也都會想你吧。嘿嘿,估計他們到時候都吃不下飯嘍,正好都給我這個單身漢吧哈哈哈。”
“村長!我……”
張蕩的淚水伴著喊聲一起衝了出來。
“張蕩,你聽著!你還小,不能輕易就說放棄,今天你不走出去,怎麽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怎麽學天鵬展翅飛向雲端?”村長厲聲向著張蕩道。
“我……”張蕩淚如決堤,先前的道法悟透,現在並無作用。
“好男兒,不許哭。你要放棄麽?你放棄了就找不到殺害你父母的凶手了!
你連這點都做不到,怎麽邁步向前?你難道就是這種遇見小難挫折便放棄的人麽!?”
村長一句一句,似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隻是尾音仍有掩飾不住的顫抖,也讓他的須發白眉抖個不停。
張蕩聽了村長的話,雖然還是眼眶通紅,但已極力阻止淚水繼續下流。
原來,村長知道他的想法。
原來,大家都盼望著他成龍成鳳。
原來,我還是太懦弱了。
張蕩心情激蕩,雖是極力平複,但仍是波瀾起伏,渾身顫抖。
“孩子,別給自己加那麽重的擔子,北雲是你的,也是我們的,我們不會看著它變得越來越壞。你隻要安心走你的路,我們就會很欣慰了。
你看村子裡的紅楓,秋末入冬,楓葉落下,埋進土裡,這是在積蓄力量,為了迎來新的生命。
你就像紅楓,北雲的這片土地無法養育你,隻有外面,才是你的土地。
等你汲取夠養分,就是魚躍龍門的時候了。”
張蕩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效,終於止住了顫抖的身形,開始變得平靜起來。
他退後兩步,跪在地上,叩了三首。
村長見他跪在地上,正要扶他起來,卻不想地上的人仿佛有千斤之重。
“村長,我知道了,我走了。你們一定要過得好,等我到了松陵書院,便給你們傳信。”
“再呆一晚吧,明天走。”
“不了,如果再呆到明天,我怕自己走不了了。”
張蕩這樣說,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臭小子!”
兩個人都笑了。
張蕩拱了拱手, 轉身推門離去。
“張蕩!切莫忘了你的初心!一定不要放棄!”
張蕩陡然停步,身形似乎顫了一下,接著他又邁步出去。
村長看著他離去,又嘬了兩口煙袋,卻發現早沒了火。
“嘿。”村長自嘲地笑了一聲,嘴角笑容的幅度,卻有些下咧。
“張蕩,張蕩。蕩,蕩。”他心裡反覆念叨張蕩的名字,目光散亂,也不知道看著什麽。
啪嗒。
煙袋掉到了地上。
“哎,老家夥,你跟了我多少年啦?”
村長摸著煙袋上面的刻痕,久久不語。
張蕩走在路上,激蕩的心情雖已平複,但仍有微波蕩漾。看著土路兩邊的草屋,槐柳,農具,推車,張蕩的心,又變得有些激動了。
“冷靜下來,你這樣是會辜負村長,全村人的期望的。”
“他們不想看到你優柔寡斷,猶豫不決。”
“他們想你成才,不想讓你輕言放棄。”
“這點傷痛都忍受不了,怎麽去完成更大的事情?”
“總是想著逃避,怎麽能實現自己的志向呢!”
張蕩一句句對自己發問,開始不斷反省自己,拷問自己,把自己內心裡的逃避情緒一一排除。
“好事初難成,唯以苦多磨。”
月光伴著張蕩一路走回了家,他知道,自己隻要堅定不放棄,遲早都會找到殺害父母的凶手,即便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價。
隻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這種行為,正一點點往好的方向,改變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