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你拿出來的那封信函……為什麽不和你父親說呢?”陳南喝了一口茶,不鹹不淡地開口,說的卻是個和魏中死訊沒什麽關系的話題。
“我父親也走了,這錄取通知也過期了,再說這個又有什麽意思。”年僅十三歲的魏潼很老道地表示自己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陳南抬頭看了魏潼一眼,淡淡地笑了笑,魏潼的老道在一個幾十年的老江湖眼裡,未免充斥著一種小孩子的倔強,幼稚的不行。不過陳南本也就沒有真的準備問這些事情,隻是顧慮到眼前的孩子剛剛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開門見山地去說明來意,未免有些殘忍。
不過既然魏潼顯得這麽淡定,陳南也就打消了這個顧慮。
“好,小小年紀,處事不驚,將來會有出息。”陳南半是客套半是真心地表揚了魏潼幾句,眼光隨即看向了桌子上魏中的衣物,“那我們就來說說你父親的事吧。”
魏潼眼梢一挑。
“你父親的事,我也很遺憾,但是我真的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麻煩您直接告訴我,我父親是怎麽死的吧,我感覺今天您親自來這一趟,這事情肯定會有些蹊蹺。”魏潼忍不住打斷了陳南的開頭。
陳南愣了一下,看了魏潼一眼,旋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唉,都是單親人家的小孩子,差距真的是太大了……好,既然你這樣說了,那我就直接點告訴你,你的父親,嚴格的來說,不能說是死了,而是失蹤了。”
魏潼沒明白陳南的意思,疑惑地看著他。
“魏中是歸程的第二天出事的,當天晚上我們在山林裡扎營,魏中在睡前出去方便,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那這衣服是哪裡來的?”魏潼覺得這說不通。
“對,這就是蹊蹺的地方。我們後來去找他的時候,在離營地不遠處找到了魏中的排泄物,旁邊不遠的地上就散著這套衣服。現場沒有血跡,也沒有其他的什麽痕跡,就好像魏中自己脫下了身上的衣服,然後跑掉了一樣。就這也說不通,因為那裡連腳印都沒有一個。”
魏潼不禁皺眉。
“說實話,您說的這個故事,我覺得有點太玄幻了。”
陳南聽出了魏潼在“故事”這兩個字上加重的語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也看出了魏潼對這番說辭的深深懷疑,然而卻沒有別的辦法去證實這件事的真實性,隻好衝著魏潼攤了攤手,表示自己沒有騙他。
“畢竟你父親在我的馬隊裡也幹了十幾年,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沒辦法表達什麽,所以我會安排好你的生活。”說完魏中的事情,陳南又看向了魏潼,“你對以後的日子有什麽想法嗎?想上學?還是學門手藝?隻要不是太誇張,我都可以幫你安排。”
然而魏潼卻給了陳南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想早點去江湖上闖一闖,先在您的馬隊裡面走幾趟,積攢點經驗,鍋頭覺得可以嗎?”
魏潼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盤。
話說到這裡,魏潼依然是不相信陳南那一套有關魏中死訊的說辭的。這種天馬行空的情節,在魏潼看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魏中攪進了馬隊裡的什麽事情,被陳南給做掉了。雖然按照這個邏輯,陳南這種人應該會斬草除根,把自己也殺掉才對。但既然陳南不說,那不如自己先將他一軍。
委實說這不是一個理智的思路。如果真的是魏潼猜的那樣,
這種做法無疑會激起陳南的疑心甚至殺心,而且就算人家真的讓你去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能查出來多少東西。 但在單親家庭成長起來的魏潼,尤其父親一直使用粗暴的教育手段時,魏潼的性格裡有很大一種不要命也要和人強的臭脾氣,這也就是為什麽敢楞著頭去將陳南軍的原因。
陳南自然也沒有想到魏潼會這麽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還是勸魏潼不要選這條路,說什麽馬隊日子過的苦,不如自己給他一筆錢供他去什麽什麽地方學點本事……
然而魏潼就是鐵了心要去陳南的馬隊裡看一看。
陳南又勸了幾句,可完全沒有效果,終了他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魏潼,換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
“在苗疆的山路裡走馬,就等於半隻腳踩在了黑道裡邊,仇殺,搶掠,還有無數你連想都想不到的事情隨時會發生,你一個十三歲的小孩,毛都沒長齊,什麽都不會,第一次出貨就有可能死在大山裡,你自己好好想想。”
魏潼覺得這大概是一種恐嚇和威脅,但是他還是衝著陳南點了點頭。
陳南深深地看了魏潼一眼,突然大笑了幾聲,隨即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
“一周之後就有一趟貨要出,明天你來馬隊的堂子裡,我給你走個過場,順便給你介紹幾個新朋友。”陳南邊走邊說,走到門口是突然腳下一頓,回頭又望向魏潼,
“走了馬隊的道兒,就是道上的人,就得守道上的規矩,遇見什麽事情,沒有人會因為你是小孩就對你網開一面,一直到明天晌午之前,你都有後悔的機會……再提醒你一遍,自己好好想清楚。”
說完這句話, 也沒等魏潼給他什麽回答,陳南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魏潼的視野裡。
魏潼目送陳南離開,隨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莫名地覺得渾身有一種隱隱的酸痛感。他在陳南面前表現出的那種,即算是有些稚嫩的老道,都是魏潼自己給自己強行兜起來的,為了維持這種狀態,魏潼全身上下的肌肉都一直僵著,絲毫不敢放松,生怕一口氣沒續上,自己就露出軟弱的一面來。
魏潼習慣了。
從小自己沒有母親,父親也隻有在家裡能和自己橫兩句,所以被那些拉幫結派的小朋友欺負就是魏潼的童年生活。“經驗豐富”的魏潼深刻的明白,你哭的越狠,別人就欺負地越凶,所以魏潼總是捏緊自己的拳頭,衝那些欺負他的人狠狠地砸過去。
反抗的結果當然就是要挨揍,挨完揍回家還要被魏中以“總是闖禍不聽話”的理由再打一頓,這也就是魏潼不怎麽願意和魏中交流的原因。
魏潼不喜歡自己的父親,他甚至有些討厭他,但是當他開始不得不面對一張黑白相片的時候,魏潼卻陡然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輕松不起來。
很奇怪的感覺,十三歲的魏潼還吃不透這種體驗。
魏中生前總以為,自己的兒子就是被從小打到大的,但他不知道的是,從魏潼十歲那年,其實就再也沒有幾個同齡的小孩敢去找魏潼的麻煩了,這也就是魏潼膽敢去馬隊體驗生活的倚仗之一。
魏潼把手掌舉到自己的眼前,凝神聚力,掌心緩緩亮起幽藍色的熒光,似乎有陣陣能量在其中波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