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線暖暖地照射在莫乾山上。
凌晨就開始趕路的竽瑟和到鬱好容易才趕到莫乾山,卻得到封山的消息,隻好找了山腰上的客棧暫歇。竽瑟準備更衣小睡,卻只見到鬱望著自己。
“到鬱啊。”她訕訕地開口。
“嗯?”到鬱完全不知道她在擔心的事情,一頭霧水地看向她。
“我身上有疤,很難看的……我怕嚇到你。你能不能……先到屋外去。”
“沒關系。我身上也有疤。又不是女孩子,看疤有什麽好嚇人的。”到鬱無所謂地聳聳肩。
“唔……那我,上一下茅房啊……”
“哎,我也想去,一起吧。”到鬱起身,完全沒有注意到竽瑟已經一臉煞白。
這個一根筋的家夥……
竽瑟突然覺得自己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嗯……那個,我突然又不想去了――你去吧去吧。”
“喂……”到鬱湊上來,邪邪地笑笑,“你有點怪怪的。”
“有什麽怪啊――”竽瑟紅了臉,被他湊近的呼吸熏得有些緊張。心髒已經跳到嗓子眼。
“你該不是有……斷袖之癖吧。”到鬱笑的一臉邪惡。本來也隻是說說,看著竽瑟一臉緊張的,心下一驚。他不會真的是――“你是在害怕跟我一起上茅房嗎?”
“才……才不是呢!我才不怕。”
“那就一起去啊。”到鬱一把拽起她。他用的勁不大,卻已經足夠讓她無法反抗。
走到茅房跟前了,竽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剛想找個什麽理由脫逃,卻只見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靠近。
……那不是――
“陳……陳彥!”她出聲喊道。
那人愣了愣,聽到這句稱呼,心裡迅速地閃過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
“你是……柳……”
“我是柳弟啊!”她慌張地接過話茬。
“嗯,柳弟,別來無恙啊。”陳`好笑地看著她。居然又見面了――那個女扮男裝,酒量堪憂的柳姑娘。
“呵呵呵,陳彥大哥,好巧啊。到鬱,你先進去吧,我跟我大哥敘敘舊。”她忙不迭地貼上去,衝到鬱擺手。
到鬱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走進茅房。
陳`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模樣,唇角浮起一絲淺淺地壞笑。“柳弟還在女扮男裝呢。”
“啊,別人都不知道的!陳大哥你行行好,別告訴別人嘛……求你了。”竽瑟撲上來扯住陳`的衣袖。“頂多……等我事情辦完,請你到應華樓再飲一酌。”
“就你那破酒量,要還敢跟男人喝酒,恐怕不被人戳穿也難嘍。”陳`挑挑眉。看到她一臉愁緒,心裡有一種愉悅油然而生。柳竽瑟……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不少。身上的衣衫也舊了,鞋子也有些磨破的痕跡。這個小姑娘女扮男裝,倒是滿身都藏了秘密。
“對了,柳姑娘你怎麽會在此地?”
“我要去南皖……”她急急地接上話茬,眼裡的光卻突然暗了下來。“我要找的人……也在南皖。”
“姑娘可是到南皖找人?”陳`與她在樹蔭下小坐。“找什麽人?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你才不可能認識他呢。他是臨川王身邊的人。”柳竽瑟看了他一眼,擺擺手。看這個陳彥的打扮,雖然像是個富家貴族的樣子,但是要攀上臨川王那樣的人物也是萬萬不可能的。她的事――還是不要扯上太多無關的人。畢竟,
她出逃在外,朝廷內外到處是追捕她的人。化名柳竽瑟,扮作男人的樣子,也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再見蠻子哥一面。 “臨川王身邊的人?”陳`眼裡閃過一絲凜光,心下不禁揪緊。自己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不是精挑細選的貼身親信,無論家世還是親朋,他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柳竽瑟這個人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
她是細作,而他身邊……
出現了內奸。
“對啊,臨川王身邊的人。”她倒沒有顧慮到陳`心裡的波濤洶湧,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算了,你不懂的。”
“嗯……”陳`斂去了眼中的顧慮,心裡卻加緊了警惕。“對了,剛剛那個少年,是……”
“哦,他啊,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一言難盡啊,就是……我救了他的命,他也救了我的命。”竽瑟甜甜地笑起來。“陳大哥,你呢,你去哪?”
“我也去南皖。”他回她一個淺淺的微笑。
“好巧啊!”竽瑟的眼睛亮起來。“那……我們可以跟著你的車隊嗎?我和到鬱人生地不熟的,昨天還害怕找不到路。”
“嗯。”他點點頭,一抹看不清情緒的笑容洋溢在臉上。
房內。
蠻子守在門外,只見陳`一臉凝重地回來。
“王爺,出什麽事了嗎?”
“子高,你吩咐下去,明日動身時,撤換所有臨川王旗幟,扮作普通商隊。所有對本王的稱呼變更為郎主,有一人違令,軍法處置。”
“是。”蠻子心裡掠過一絲不安。今日的陳`與往日不同,臉色沉得可怕,語氣也是冷冰冰的。“郎主,今日您出去散心,可是遇見了什麽人?”
“沒有。”陳`揮揮手,“隻是有點累。王琳部眾未平,我們此番如此興師動眾,我隻是怕途中遭遇什麽變數而已。”蠻子低頭應了,提著茶壺走遠。
恐怕……沒有他說的那麽簡單。
陳`在身後注視著蠻子離開的背影,眼裡升起一抹暗沉,轉瞬柔下來。他輕輕走上前去,扶住了他的肩。“子高,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瞞我。畢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那你可以告訴我,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蠻子回過頭凝視他的雙目。
陳`的手指一僵,對上他的目光。
不會是他,絕不會。
“我懷疑――我們軍中出現了細作。”
蠻子一顆心沉了下去,繼而浮起一絲暖意。“王爺告訴我,就不怕那個細作是我?”
“我相信不是你。”陳`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在賭――賭自己的信任,賭他對他的忠心。這個少年眼裡的純淨和執著,足以證明一切。
“好,這個細作,就讓子高親自替您――捉出來。”蠻子感受著肩上的重量。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負陳`的信任――不管他未來如何抉擇,永遠當一個臨川王或是坐上那個金碧輝煌的皇位,他都始終效忠,永不背叛。
這是對他知遇之恩的最好報答。
建康,台城。
“見凝,來,給母后看看你有沒有長高一些。”章要兒柔柔地喚著座下跪著的見凝,眸中盡是溫柔。
見凝起了身,走到她身前,甜甜地笑道:“見凝給母后問安。”她一身水藍色的襦裙,腳踩嵌珠繡花履,精致的梅花步搖嬌俏可人。
“見凝啊,雖然你不是本宮的親生女兒,倒也跟了本宮多年。本宮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當年與你母親共同在府中侍奉皇上的歲月。你母親命苦,生下你沒多久就歿了,你又年弱多病,本宮就當你是親生女兒一樣疼著養著。”章要兒摸著她的手,笑笑地說道。
“母后,凝兒知道母后疼我。”見凝淺笑著揉進她的懷裡。
章要兒也是一臉寵溺的樣子,眼裡卻升起幽深的恨意。
看見見凝,她就看見那些年被四夫人爭寵的歲月。皇上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那個狐狸精,現在,就因為見凝長得像極了四夫人,他又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
她雖為後,卻從未得到陳霸先半點寵溺。她十六歲嫁與陳霸先,把青春和美麗都傾灑在這個男人身上,如今三十歲的她,被囚於深宮之中,沒有愛,也沒有痛,過著麻木的日子,愛著這個麻木的男人。而他――他的溫柔只在看見見凝時展現。
她不甘心――
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
“凝兒,你在宮中也倦了吧。過些時日,本宮給你本宮的令牌,讓阿環帶你出去轉轉,買買新奇玩意兒。”她撫摸著見凝的秀發,“你的生辰快到了,本宮要送你一個禮物。”
用這個禮物――送你一程。
大雨暫歇,過了兩三日,路終於通了。
臨川王的隊伍以商隊的名義啟程,陳`命子高與阿三快馬先行探路,自己帶著大隊緊跟其後。
柳竽瑟和到鬱坐在馬車裡,一路順暢。
倒是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竽瑟心裡暗暗地想,看向到鬱。這個到鬱奇怪得緊,上馬車享受高等待遇,倒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驚訝。
“喂,你爹是做什麽的啊。行商的?”竽瑟滿心的好奇。
“我爹……?”他頓了頓,“我爹在建康做官。”
“哇,合著你這小乞丐是個官少爺啊!”竽瑟大驚,“看你這享受慣了的樣子,官位不小吧。”
“少八卦了。”到鬱別她一眼。“你怎麽跟個姑娘家似的,東問西問。”
“你……我哪有……”竽瑟咬住嘴唇不說話。
突然簾子被掀開,她望出去,只見一個小仆恭恭敬敬地在外面行了個禮,說:“柳公子,我家郎主讓小的通報一聲,前面是個村,過了這個村就沒有什麽村落了。我們在村裡吃過午膳,備足乾糧再趕路。”
“哦……好。”竽瑟笑著應答。她是踩了什麽狗屎運啊,認識個官少爺就了不起了,居然還喝酒喝出了個富商朋友。
“我家郎主還說,讓二位公子與他同台用膳。”
“不了不了,我隨便吃點就行了,他也是。”她指指到鬱,擺擺手。那個陳彥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性別,說多一句話都是危險,若是讓到鬱知道她是女兒身,指不定會出什麽事呢。
“郎主吩咐的,還望公子不要讓小的為難……”那個小仆面露難色。
“好吧好吧。”竽瑟無奈的表情被到鬱盡收眼底。
他不禁覺得有點好笑,調侃道:“陳彥不是你大哥嗎,怎麽跟大哥吃飯你還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
“我才沒有呢。我是怕……怕你這個小乞丐給我丟臉!”竽瑟沒好氣地轉過頭看向到鬱。不得不說,到鬱洗乾淨臉,扎起頭髮的樣子還真不賴。在後渚山靜養了一段時間,他也沒有瘦的那麽皮包骨了,倒也顯出了一些十六歲的模樣。他的眼睛很好看,眼神裡透著一股冷漠的神色,卻對她極好,這樣的少年,的確是個不錯的同伴。
“你才給我丟臉呢,吃那麽多,吃相還那麽難看。”到鬱冷哼一聲,心裡那種異樣的情緒又升起來。兩人陷入一種無從開口的沉默,再也不搭一句話,就這樣到達了鳧秀村。
“郎主,韓侍……子高已經到達南皖縣城,托我回來報信。前面一條大路直通南皖,再沒有障礙,說是讓郎主寬心。”阿三策馬奔到鳧秀村,下馬向陳`稟告。
“好。你辛苦了。”陳`微微一笑,在客店裡坐下。眼看遠處一前一後兩個人被伍二帶著朝他走來,他喚來小二:“沏兩壺上好的龍井,上你這店最好的菜。”
“大哥,給你添麻煩了。”竽瑟走過來,坐在陳`對面。到鬱也坐下,看著陳`。
“這位大哥……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到鬱低低地開口。那日隻是一瞥沒有多注意,今日這麽近距離地看見,卻覺得分外眼熟。
“喂,你哪裡見過我大哥啊,你就是一小乞丐――”竽瑟心虛地嚷嚷,踩了他一腳,給陳`陪著笑,“大哥,別理他。 ”
到鬱不再說話,低頭喝著茶。
陳`笑笑,“無妨。小兄弟是叫到鬱?”
“嗯。”到鬱應答。
“哦。倒是個特別的姓氏。如果沒有猜錯……山陰令長史到仲舉,與你可有關系?”陳`眯了眼睛。
長史?!大官啊!聽說那位到仲舉可是臨川王眼前的大紅人。臨川王居鄉裡時嘗得而一見,兩人繼而深交。皇上登基後,到仲舉一直被重用,恐怕也是得臨川王提攜。這到鬱,居然是……是到仲舉的親戚!!!
竽瑟嚇得不輕,一口茶灌下去,嗆咳了起來。
“你是……”到鬱斂了眉。
“在下行商,有幸與令尊做過一筆交易,有一些交情。所幸這個姓氏不多見,這才認出公子。”陳`垂下眼睛,唇角卻浮起一絲如風的微笑。
“到仲舉與我並無瓜葛,大哥認錯人了。”到鬱冷冷地說,“到鬱沒有爹,隻是個小乞兒罷了。”
“你哪裡沒……”竽瑟剛想說話,卻只見到鬱低下了頭。他的眼中有她從未見過的沉重,竟讓她的心狠狠地痛起來。
那眼神,雜糅了痛苦,忿恨,傷感和心疼。她看得出他的心在痛,而且痛得不輕,連唇都微微泛白,輕輕顫抖。那情緒讓她硬生生把那話吞了下去。
她甚至有些責怪陳彥,為什麽要提起那個讓他那麽痛苦的人,為什麽要揭他心口的疤。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到鬱已經成了――她很想要保護的人。
她望向陳`,只見他也正望著她。
那目光有溫柔在流轉,卻又清冷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