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注意，敵人出動了炮艇！”

　　門外傳來這樣的聲音。

　　李陵坐在牆角，一束黃昏光灑在面前的地板上。這裡是財富大廈十八層某個廢棄辦公室的暗門後，角落裡的小小雜物間，光線下飄著密集的灰塵，應景的掃把零亂地堆在牆角，貨架上擺著一些浸著油汙的書。

　　近幾日在這裡養傷的李陵無事可做，便去二手書市場淘了幾本歷史書消磨時光，其中一本《史記》的某一頁一直翻著。

　　雜物間外，昏黃的走廊裡，五十人左右的男女老少穿著黑衣，有的背貼著牆壁站著，有的則是坐在白色塑料椅上，其中一大半的人衣服上都是破口，也有的人包著繃帶。有些人的白色布片上還能看到紅色的血跡，有些人的則是黑色。

　　他們都洗耳恭聽著中間一個黑衣男子。

　　“各位，”中間的男子舉起拳頭，“我們的同伴們還在外面戰鬥，警察也攻上來了，現在情況不容樂觀，但就算我們都受傷了，也要想辦法幫助他們！你們說對不對?”

　　“對！”眾人紛紛舉起拳頭應和。

　　“至於裡面這位敗將，”黑衣男子指了指儲物間，“本來就是個習慣了投降的家夥，我們就不指望他了。”

　　聽著門外傳來唏噓的聲音，李陵撥去散亂的頭髮，用袖口擦了擦胡渣和嘴角的油漬，撕開昨晚從地下商場偷來的三明治包裝。

　　身體已恢復八成，但為了全局，感覺到柳真的氣息之後，他還是隱藏起來。

　　聽著門外的傷員們喊著口號漸漸遠去，這裡只剩下他一人。

　　左手邊是散著汗臭味的被褥，天花板上老舊的空調發出悶響，擱在窗台上的狼牙盔上，紅纓在窗戶縫傳來的風中有節奏地拍打。

　　看著地板上投射的一塊光斑，李陵浮現難以言喻的淡淡失落。

　　我……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咚咚咚咚，窗外的天空傳來炮艇的呼嘯而過的轟鳴和機炮聲。

　　接著是地面傳來的轟隆隆的爆炸聲，不用感知也知道這是大魔法使的怒火。

　　大地在震顫，空中的灰塵跟著抖動。

　　“匈奴右校王，該你出場了！”耳機裡突然傳來聲音，“把天上的都打下來！”

　　我在做夢嗎?李陵看向自己的雙手。

　　“李陵，聽到沒有！”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肉體不到三十歲，卻保有了一生的屈辱記憶。

　　“怎麽還不動?！”雜物間的門被重重敲著。

　　李陵沒有回答。

　　習慣了投降的家夥——他們這樣稱呼我。

　　徑萬裡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頹。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漢書·蘇武傳》)

　　李陵低頭默哀片刻，握起飛將軍弓起身。

　　財富大廈樓頂。

　　幾名黑衣人從背後靠近兩名警隊狙擊手並劃開喉嚨，不多時李陵出現在樓梯間門口。

　　幾名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一眼李陵，又從樓頂環顧廣場，不多時又因為耳機裡的呼喊走進樓梯間。

　　李陵看著警察的屍體笑了，仿佛眼前是一地黃沙，而地上是一片銀甲紅纓的屍體。

　　“如果下不去手，就不要勉強了。”

　　耳機裡的聲音。

　　李陵的目光被這個聲音喚醒，重新回到屬於他該有的，銳利的光。

　　“愉快。”李陵回答。

　　“什麽?”耳機裡的聲音有些嘶啞。

　　李陵輕輕攤開雙手說，“主人，正確地說，是因為愉快，所以才能有我後半段的人生吧。”

　　耳機裡的主人沒聽懂，他問，“殺戮的……愉快嗎?”

　　頭頂的鋼鐵巨獸還在轟鳴，主仆兩人的對話時不時被急促的呼喊打斷。

　　“時間變長的愉快，”李陵看向手中的弓，“生命是很寶貴的吧，自殺這種事……為什麽能被一些人冠以某種信念隨意去做呢?”

　　類似名譽、榮譽之類的話吧。

　　這樣的話我也說過啊。

　　不過事實證明……果然還是做不到吧。

　　又或者說，只有活下去，才能想辦法證明自己的忠誠吧。

　　可他還是殺了我全家。

　　“為此。”李陵看向廣場中央，雙眼恢復了光芒。

　　◇

　　廣場中央，綠化帶裡的樹木鬱鬱蔥蔥，失去目標和主腦的喪屍們耷拉著腦袋互相推搡著，在這被高大樹木包圍的場所，漸暗的天空上星光點點，外圍的樓宇窗戶裡傳來帶著血跡的亮光。

　　兩架炮艇機輪流向橋頭傾瀉火力，不多時在一片硝煙下，橋頭歸於平靜。

　　柳真和希德嘉從地鐵口徐徐邁出，廣場中央的喪屍陷入一片混亂。

　　樓頂，文承盡情地欣賞天際傾瀉下來的光鏈和地面火焰的光輝。

　　胡隊長帶隊向財富大廈發起進攻，其他幾個支隊潛入附近的大樓開始清剿敵人。

　　勝利在望，只剩下……

　　財富大樓樓頂出現了橙色身影。

　　“柳真，李陵出現！”

　　“看到了。”

　　說完這句話，文承掀開偽裝網的一角，走到廣告牌一旁和李陵遠遠地對視。

　　如果柳真暴露在他的視線范圍內，那我更不能縮在一旁！

　　決戰吧！文承的眼眸越來越明亮。

　　“聽好笨蛋，我和李廣有約定，在李陵作惡之前，我們不能動手。”

　　“明白。”

　　所以……

　　“凝然，鎖定李陵，等我命令。”

　　“收到。”

　　“小竹，你也一樣。”

　　“收到。”

　　文承之所以叫了兩架炮艇，就是針對李陵。

　　就算第一架被他擊毀，在凝然狙殺他之後，第二架炮艇機仍然可以輸出火力。

　　面對現實吧李陵！只要將你誅殺，就會有更多的正義英靈聚攏在真之組的旗下！

　　文承的嘴角輕輕揚起。

　　◇

　　李陵遠遠地俯視廣場上的柳真，柳真平靜地回望。

　　這就是赤霄的主人嗎?為什麽她一點恐懼都沒有?不怕我殺了她嗎?

　　他接著注視對面大樓，銳利的眼眸捕捉了廣告牌下閃過的一點微光，而廣告牌一旁佇立的少年眼眸中帶著一絲傲慢。

　　這個目光是回敬我的，我明白的很。

　　最後他看向天空，晚風沙沙地吹拂著他散亂而蒼老的頭髮。

　　兩架，原來如此。

　　李陵注視兩架鋼鐵巨獸緩緩點頭。

　　也好……

　　這是一生的汙點吧，就算是靈核再次結晶也抹不去的歷史。

　　那麽，就讓我化作歷史的塵埃吧。

　　李陵淡淡地笑了一聲，然後舉弓朝天。

　　嗖，橙色的箭矢在天空劃出一道直線。

　　李陵閉上眼睛。

　　轟隆！

　　天空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

　　期待已久的槍響沒有來，也沒有子彈穿透我的頭顱。

　　到底是……怎麽回事?

　　睜開眼睛，夜空下是赤色和橙色交雜的焰火，而更高的地方，兩架鋼鐵巨獸仍舊穩穩盤旋。

　　是誰?

　　“陵兒。”身後傳來古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