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劍打出的那道白光在空中飄轉片刻後,便倏然沒入陳賢余的眉心之中。
隨著白光的沒入,渾渾噩噩的陳賢余也漸漸恢復了清明。
“咦?猴王呢?”
或許是因為無所謂輸贏,陳賢余隻問起了猴王的行蹤,卻不曾提及方才的比試。
白雲豹不知為何神情很是低落,只是不鹹不淡的說了聲“他走了,你的事他答應了”,便埋頭往斷石處走去。
陳賢余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想深究此間緣由,在他看來,這白雲豹的心思就如這陰晴不定的天空般,讓人捉摸不透。
既然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那他也樂得早些回去,享受享受午後的清閑時光。
想起來,他也已有許久不曾盯著天空發呆了,這個從小養成的習慣自從上了蒼山之後就因修道而誤下了。
趁著今日天光大好,他很想重新拾起舊日那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於猴王府前與白雲豹分道揚鑣後,陳賢余一刻也不曾停留,徑直朝住處走去。
搬一張藤椅,鋪上一張松軟厚實的毛皮,躺在上面,沐浴著暖洋洋的日光,很是愜意。
當然若是能再有一壺美酒,那更是再好不過了,但妖族所產的烈酒很容易上頭,並且很容易讓他忘記一些事情,所以他決定還是不喝為妙。
失憶至今,陳賢余都不曾回味起自己究竟忘去了何事或者何人,稀裡糊塗中,他也隻得認命,或許這便是老天爺的安排吧。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打小便敢指著老天罵娘的頑皮少年,也學會了認命這一說,或許這便是長輩口中所說的成熟吧。
冬日的陽光總是很容易讓人產生倦意,陳賢余掙扎一番後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為何,自從青州歸來之後,他便變得很是嗜睡。
就在他熟睡之時,雲雪妖城外的那片天地,卻發生了一件震動天下修道界的大事。
河州城外的鄉郊,有一處叫不上名的小村落。
村子很小,隻住著十戶人家,大約共有四十來口人。
原本安寧祥和的村莊卻在十數日前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那就是村子旁的那座孤山竟然活過來了!
眾村民原先隻以為這是普通的地龍翻身,並不曾將其放在心上,可是後來那座孤山竟然每日都會拔高數百丈,這讓眾村民著實受了不少驚嚇,也讓這座原本就人煙稀少的村落變得更加荒涼。
老陳頭乃是此處土生土長的居民,從記事起他便一直在那孤山中玩耍,成年之後更是靠山吃山,孤山在他心中便有如他的親人一般。
或者說此山在他心中便有如他的子嗣一般,每一日他都會上山逛一圈,看看是否有野火生起,風雨無阻。
當然,那還是此山只是個小土丘的時候的事了,現如今,他已不敢再將此山當作他的子嗣了,而是將此山當作他的父母。
純樸的老陳頭只是簡單得將這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景象當成神跡,在他看來,此山之所以日益生長是因為此山修出了山神。
既然修出了山神,那此山自然而然也隨著山神爺水漲船高了,但有些“年輕人”卻總是看不起老人的言論。
譬如說寄居在他家中的那位白發老弟,這人就整天背著一把破劍往山裡鑽,全然不顧那孤山上每日滑落的巨石,一去就是一整天,這不今日一早,那人又跑上山去了。
“唉,年輕人就是這樣,總覺得自己什麽都懂完了,殊不知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呐!”
老陳頭吃力地站起身,不停地捶著後腰,茫然地望了眼四周後,他又重新坐下,因為他不知道該去哪兒,家中的農活已不是他這把老骨頭能操弄的了。
發了一會兒呆後,老陳頭又站起身,顫顫巍巍的朝身後那座破敗的茅屋內走去,再過一會兒,他那有些癡傻的三兒子便要回來吃飯了。
身體健全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已帶著一家子人逃“難”去了,在他們看來這孤山發生了如此怪異的事情,便是說明此地生了妖怪,那這“家”也就呆不得了,本就破落不堪的茅草屋也值不得他們留戀,所以只剩下那逃不掉的老三與老陳頭相依為伴。
茅屋不曾留窗,所以其內的光線很是黯淡,再加上那日趨龐大的孤山已有遮天蔽日之勢,此時雖才未時,但茅屋內已然漆黑一片。
“擦擦擦”幾聲脆響,一點豆大的燈芒將老陳頭溝壑叢生的老臉照的通紅,以燈火點燃乾草後,老陳頭連忙吹熄油燈,這燈油最近又漲價了,日子還是得省著點過的,畢竟他能留給老三的已無多少東西了,能多一點便多留一點吧。
曬得很乾的柴草於火膛中燒得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灶火是這座茅屋內唯一的光源,火膛內傳出的暖意讓老陳頭不由自主得往前多靠了幾分。
光顧著發呆的老陳頭顯然忘記了添柴,搖搖欲滅的火苗隨時都會化成一嫋余煙,重新將灶火燒旺後,老陳頭不停地咒罵著自己愚蠢。
忽然間,腳下的大地劇烈搖晃,屋中的物件哐啷作響,嚇得老陳頭急忙站起身往外跑去,身手敏捷,全然不像一個風燭殘年之人。
剛跑出院門沒幾步,老陳頭又頂著天搖地晃返回屋中,用一個黝黑的瓦罐將鍋中寥寥無幾的米湯盛起後,老陳頭才端著瓦罐徑直往外跑去。
可惜禍不單行,就在他沒邁出幾步時,腳下的大地搖晃的越發厲害了。
腿腳不利的老陳頭一頭躺倒在地上,懷中緊摟的那個瓦罐也隨之打翻,稀薄的米湯一股腦灑在地上。
須臾間,便被那同樣黝黑的土地吸食一空,只剩下一地雪白的米粒,嘲笑著他的無能。
怒從心起的老陳頭掙扎著站起身,站在院中指著遠處的孤山破口大罵,直至口乾舌燥再也罵不動的時候方才停下。
或許是他的“爹娘”聽到了他的牢騷,腳下的晃動戛然而止。
老陳頭驚恐萬分,趕忙跪倒在地,不住地對著滿天神佛懺悔自己方才的不敬。
一道青光自孤山那高聳入雲的山頂疾馳而下,於他身前落定,但老陳頭將頭埋的很低,所以並不曾察覺到有人站在他的身前。
“陳老哥,你這是何意?”
老陳頭聽到有人叫他,隨即抬頭望去,見來人乃是寄居於他家中的那位小老弟,連忙羞紅了老臉道:“沒啥,沒啥,方才搖的厲害,老頭子腳下一滑,對了,楚老弟,你不曾受傷罷?”
楚楓柳伸手將他扶起後,笑了笑道:“無礙,多謝老哥掛念,這幾日多有打擾,還望老哥不要責怪。”
“那就好,那就好。”
老陳頭喃喃自語道,平定心神後,老陳頭又想起了自己的那鍋粥。
楚楓柳見他一臉痛惜,又望了望屋門外那口打翻在地的瓦罐,連忙從懷中摸出一粒金燦燦的元寶道:“這幾日給老哥添了不少麻煩,這是小弟的一片心意,還請老哥務必收下,否則小弟無法安心上路。”
“這怎麽使的,老頭子只是騰了間空屋子與楚老弟棲身,怎能收受如此重的報仇。”
老陳頭嘴上雖然拒絕,但那雙濁目卻始終不曾離開金錠分毫。
將金錠塞入他手中後,楚楓柳笑著與他告辭。
看著他踩著那把長劍,化作一道青光拔地而起,老陳頭急忙跪倒在地大喊道:“山神顯靈了,山神爺顯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