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終於長舒一口氣。

　　從方才藥液送到蘭花口中，他的心就一直提著。

　　《傷寒雜病論》裡的丸劑是經過上百年時間驗證的，可他這個轉化為湯劑的藥方，完全是自己活用而來。

　　真要出了問題，人家告官一告一個準。誰讓自己沒有按照已定的古方來呢。

　　可話又說回來了，杜仲之所以這麽做，其實還都是為了栓柱一家好。成方中動輒人參半夏一兩二兩的，對於這樣的家庭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而自己縮減成湯劑，藥效不變，藥量縮減，一下子就將花費降到十分之一。

　　杜仲並沒有因為蘭花的話便放心離開。

　　他還要觀察一陣，差不多小半個時辰，藥效全部散發出來，方能徹底放下心來。

　　無視了栓柱坐在炕沿，關切地抓著自家媳婦手情深意重。杜仲轉身走出臥房，在門外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石頭有些冰涼，正好冷卻他現在有些火熱的心。當思維平靜下來的時候，正好思考心中那個難題。

　　安靜總是暫時的。

　　一道身影緩緩走進院子，看到坐在外頭的杜仲，立刻叫道:“那個，後生，看樣子，你們已經把藥給栓柱他媳婦吃了?”

　　來人正是裡長。

　　這邊煎藥的熱鬧被人傳到他那裡，心裡有些記掛的他便趕了過來。哪知老遠就看到杜仲一個人呆呆坐在石頭上，栓柱也不見人。

　　心裡嘀咕著不會出了事，老人走進院裡便急切地問道。

　　杜仲點點頭。

　　“是啊，已經喂下去差不多一刻了。”

　　“那情況如何?”走到跟前，衝著裡頭看一眼，裡長牢牢盯著杜仲。這事兒是他一手主導的，兩個青皮後生居然說都沒說一聲就幹了。

　　見杜仲搖了搖頭，裡長的心裡都有些發涼。

　　他很想揪起杜仲的衣領質問幾聲，奈何年歲委實大了，有些力不從心。

　　就在此時，栓柱忽然從裡頭走了出來:“咦，是裡長來了，快來屋裡坐。”說不出的輕松讓裡長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孩子是怎麽了?婆娘讓人給霍霍了，還能笑得出來?

　　“娃兒，蘭花她?”

　　略帶些試探的口吻，裡長問道。

　　“蘭花?”裡長問的急，栓柱怔了怔，這才一臉笑意:“都是小神醫本事大，一副藥下去，這才多長點時間，居然不吐了。”

　　說著，招呼著杜仲:“小神醫，你也別外邊坐著了，趕緊進屋裡來。”

　　而後扭頭朝著有些不可置信的裡長說道:“要不是還有些犯嘔，蘭花都想下地出來看看呢。”

　　與先前的杜仲一樣，裡長也總算是松了口氣，這回自己總算是沒有做錯事。看了看神色有些淡然的杜仲，裡長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有些不一般。

　　不僅是他的膽識，更是他的心境。若換了旁人，此時早就歡呼雀躍起來。可他眉頭卻帶著幾分苦思，這樣的人，裡長也就在年輕為官時碰到的一位高官身上見過。

　　後來那位也曾入住中樞。

　　收起心思，裡長咳了咳:“好，那我就進去看看。如果一夜無事，杜郎在我下馬陵盡管住著。就衝這份本事，我看你就沒傳說中那麽簡單。”

　　杜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緊隨著兩人走了進去。

　　一番閑聊後，也等到了杜仲預計的時間。藥力發作就這麽快，此時無事，那就算再過三天五天依舊無事。

　　臥房裡蘭花還是有些乾嘔，

但顯然能夠控制得住，隔三差五傳來幾聲，卻又很快消失。眼看大半個時辰都過了，杜仲暗自點頭，看來，這回真的是可以了。　　醫治的數量已經減少了快二十個名額，這個進步，已經不能算小了。

　　裡長很滿意地離開。

　　杜仲自然也不願久留，囑咐栓柱明日早飯後，自己來了再煎藥，這才回到客棧匆匆睡下。

　　冬日晝短夜長，長安百姓也有獨特的生活習慣。早晨巳時初起來生火做飯，等到午後申時末，才會吃一天的第二頓飯，而後老婆孩子熱炕頭，美美一覺睡到天明。

　　杜仲自然也是入鄉隨俗，吃過客棧提供的早飯，這才晃晃悠悠來到栓柱家裡。

　　雖然在坐月子，但穿一雙毛氈做成的鞋子，蘭花依舊能夠下地。

　　一夜不見，氣色好了很多。兩口子此時在主屋吃了稀粥，見杜仲到來，慌忙讓著要盛飯給他。再三阻攔，這才讓兩人停下了手中的瞎忙乎。

　　“脈象已經好了很多，依我看，再服用三劑，這病就算是治好了。”

　　當夫婦二人收拾好後， 杜仲再一次診脈結束，給出了這樣讓他們欣喜的結論。

　　事實上，這何嘗不是對杜仲的解脫呢?哪家的醫士還要親自看著病患將藥煎好服下?

　　昨日的情形再現，這回蘭花倒也不懼濃重的藥味，一心陪伴在栓柱身旁。這種於無聲處的恩愛，讓杜仲一陣胃酸，為何到什麽年代，都有這種毫無公德心到處秀恩愛的。

　　不過，一行意外的來人，打破了杜仲無聊的吐槽。

　　“杜郎君，可算是找到你了。”綠兒小丫頭的聲音忽然自背後響起，接著便是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轉身看時，綠兒已經俏生生站在身後。粉紅的小臉上說不出的喜悅，眼睛很是靈動地看著杜仲。

　　在她的身後，是她阿爺和道德坊的幾個街坊。

　　杜仲有些不明所以:“你們，怎麽找到這裡來了?”他原本還想著，在城外住幾天，想清楚一些事情之後，再光明正大入城。哪想到這些人居然會找到這裡來。

　　“小神醫，你這地方是真的不好找啊。”曾被杜仲醫治過的街坊笑吟吟地說道:“我們都相信小神醫是有本事的，這不，坊裡還有些人家想要請小神醫施展妙手，咱們就想著請你回去。”

　　“什麽?”栓柱聞言，可不幹了。在他眼裡杜仲可是救命的大菩薩，自己媳婦病還沒好呢，怎能輕易讓這些人隨隨便便就請了去。

　　當即擋在杜仲身前，很是堅定地說道:“你們城裡人奸猾，不知恩圖報，有用的時候就想起小神醫，沒用了就把他攆出來。我才不要小神醫跟你們這群人去呢。”